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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黄旗的织金龙纛出现在抚顺城下时,已经是三月二十八日的黎明。
那是种沉甸甸的明黄,在初春灰白的天色下,像两道刺眼的血痂,缓缓移向城墙。与之前杂色旗号的建州兵不同,这两支队伍行军时几乎无声,铠甲摩擦的金属声整齐得令人心悸。他们没有急于冲锋,而是在一箭之地外停下,开始有条不紊地列阵——前排重甲持大橹,后排弓手解下长弓,更后方,数十架连夜赶制的云梯、楯车被缓缓推上前线。
城头上,杜松扶着一处坍塌的女墙,眯起眼睛。
“是老酋的亲军。”他哑着嗓子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镶黄旗在左,正黄旗在右。看到那面织金大纛没有?努尔哈赤……亲自来了。”
赵梦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在正黄旗阵中,看到一杆格外高大的织金龙纛,旗下簇拥着一群盔甲鲜明的将领。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股肃杀的气势,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
“总镇,火药只剩最后三桶。”一个千总爬过来,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滚木礌石基本用尽,开水……柴禾没了,烧不成了。”
“知道了。”杜松说,眼睛仍盯着城下。
十七天的攻防,城墙早已千疮百孔。南门瓮城塌了一半,西面有两处三四丈宽的缺口,是用尸体、门板、断梁和夯土勉强堵上的,一推就倒。还能站在城头的士卒,不到两千人,个个带伤,箭囊多数已空,刀枪卷刃。最要命的是,守军已经连续三夜没合眼了——建州兵轮番进攻,昼夜不息,明军只能轮班歇息,每个人眼里都布满血丝,反应开始迟钝。
杜松自己也不例外。他感觉头脑像一锅熬过头的粥,混沌黏稠,每一次思考都要用尽力气。但他不能倒下。他是这座城的魂,魂散了,城就真的死了。
“让还能拉弓的,全部上西面缺口,三十步内再放箭,一箭要换一命。”他下令,声音平静得可怕,“没弓的,去拆房子,梁柱、砖石,全搬上来。告诉兄弟们,这是最后一仗。打完,要么鞑子退,要么……咱们一起上路。”
没有慷慨激昂。活到这份上,口号已经没了意义。士卒们沉默地执行命令,有人去拆附近还没完全倒塌的民房,有人默默检查着手中仅剩的兵器,有人从怀里掏出干硬的饼子,用力啃着——那是最后的存粮。
辰时初刻,建州大营响起号角。
不是往常那种急促的进攻号,而是低沉、绵长、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号声。两黄旗的阵列开始向前移动,重甲步兵在前,大橹如墙推进;弓手在后,箭已搭弦。云梯和楯车在阵列间隙中缓缓滚动,包铁的木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城头一片死寂。连伤兵的呻吟都停了。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刀、枪、断矛、砖块,或者只是一根削尖的木棍。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杜松举起右手。他身边还有最后二十个弓手,箭囊里加起来不到五十支箭。
五十步。
“放!”
稀稀落落的箭矢飞出。大部分被大橹挡住,只有三四支从缝隙射入,传来几声闷哼。但建州兵的阵列甚至没有停顿,继续压上。
四十步。
三十步。
“杀!”
城头爆发出最后的吼声。砖石、断木、最后几锅滚烫的金汁(尽管已经不滚)被泼下去。建州兵阵中终于出现混乱,但很快被后面的人填上。云梯靠上了城墙,包铁的铁钩死死扣进砖缝。
肉搏开始。
没有章法,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明军士卒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往下砸、往下捅。建州兵顺着云梯向上爬,被砍落,又有人顶上。一处垛口被突破,四五个建州兵跳上来,立刻被七八个明军围住,刀枪乱捅,双方扭打在一起滚下城墙。缺口处,建州重甲兵举着大橹硬生生往里挤,明军用身体、用门板、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堵上去,刀砍在铁甲上迸出火星,枪刺进人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杜松亲自守在瓮城残破的坡道上。他使一柄厚背砍刀,刀刃早已砍出无数缺口,但每一下都势大力沉。一个建州白甲兵嚎叫着冲上来,被他侧身让过枪尖,一刀劈在颈侧,鲜血喷了一脸。他没擦,反手又是一刀,将另一个刚冒头的建州兵连人带盾劈下云梯。
血糊住了眼睛,也糊住了思绪。他只剩下本能——挥刀,格挡,再挥刀。左臂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一道口子,不深,但血一直在流。他没感觉。耳边全是嘶吼、惨叫、金属撞击、骨骼碎裂的声音。世界缩成了眼前几尺见方,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建州兵的攻势忽然缓了一下。
杜松拄着刀喘息,甩了甩头上的血。他看到,建州兵正在后撤,不是溃退,而是有序地退到五十步外,重新整队。城墙上、城墙下,到处是尸体,层层叠叠。还能站着的明军,不到五百人。每个人都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短暂的喘息。
“总镇!信鸽!最后两只了!”一个亲兵连滚带爬跑过来,手里捧着两只灰扑扑的鸽子。
杜松喘着粗气,接过鸽子,又扯下一片染血的内襟,咬破手指——他发现自己手指在抖,几乎握不住笔。他跪下来,把布摊在膝上,用颤抖的手指蘸血,写下歪歪扭扭的字:
“三月廿八,辰时。两黄旗至,努酋亲临。城破在即,箭尽粮绝。将士余五百,皆带伤。请速援。若援不至,臣等当与城偕亡,不负国恩。杜松血书。”
他将布条小心卷好,塞进鸽子腿上的铜管。然后双手捧起鸽子,用力向上一抛。
灰鸽扑棱棱飞起,在血腥的空气中盘旋两圈,然后振翅,向南飞去。
第二只,他也如法炮制。一样的血书,一样的期盼。
做完这一切,他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尸堆旁。他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他知道,鸽子能飞到的可能很小,城外一定有建州的猎鹰和射手在等着。但他必须试试。这是他能为这五百兄弟,为这座城,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然后,他听到城下又响起了号角。
比之前更急,更响。
他挣扎着站起来,看到建州兵的阵列再次开始移动。这一次,那面织金龙纛,开始缓缓前移。
努尔哈赤,要亲自督战了。
杜松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了。
“兄弟们,”他嘶哑地喊,举起卷刃的刀,“黄泉路上,咱们搭个伴!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残存的守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最后的时刻,到了。
沈阳,经略行辕。
杨镐盯着桌上那份刚从信鸽腿上取下的、染血的书信,手在微微发抖。
信很短,字迹歪斜,是杜松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他的眼睛上。
“两黄旗至,努酋亲临。城破在即……将士余五百,皆带伤……若援不至,臣等当与城偕亡……”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杜松那张粗豪的脸,想起出师前那晚,杜松拍着胸脯说:“经略放心,有杜某在,抚顺就是钉死在努尔哈赤喉咙里的一根刺!”
现在,这根刺快要被拔掉了。不,是快要被嚼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