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毁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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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色尚未透亮,东方的天际只泛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宫墙在薄明的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冷峻的深灰色,像是还没有从夜色的沉睡中完全苏醒过来。秋风贴着甬道低低地刮过去,卷起几片隔夜的落叶,在墙角打着旋儿。

甄玉隐的杏黄色翟轿已稳稳停在宫门外的下马碑前。

按照本朝规制,亲王福晋入宫,翟轿可至宫门外,随行侍女不得超过两人,入宫门后需步行至各宫。杏黄是郡王以上方可用之色,轿顶的翟鸟纹饰在晨光中泛着幽微的金光,昭示着轿中人的身份——果亲王嫡福晋,钮祜禄家的女儿,昔日莞妃的幼妹。

而那位莞妃钮祜禄氏,如今已被褫夺封号,禁足长春宫,形同废人。

择澜上前扶住轿帘,低声道:“福晋,咱们到了。”

轿帘掀开,甄玉隐微微低头,踩着轿凳缓步而下。湖蓝色的圆襟旗装在晨光中铺展开来,那蓝色极淡极雅,像是冬日晴空里最浅的一抹天色,又像是上好青瓷胎底的那一层釉光。衣料上用同色丝线绣着数朵盛放的百合,花瓣舒展,姿态雍容,淡黄色的花蕊以盘金技法细细勾出,日光一照便隐隐流动着细碎的光芒。滚边是月白色缎面上织出的缠枝纹样,一寸一寸地蜿蜒而下,将整件衣裳的贵气尽数收敛在不动声色之中。

她的青丝梳成规整的架子头,发髻上搭着一整套碧玺头面。碧玺是上好的双桃红色,在晨光中泛着水润通透的光泽,耳坠、簪首、鬓花一应俱全,压在两鬓的发髻之上,既不张扬也不寒素,恰恰符合一位亲王福晋入宫请安时应有的体面。

唯独她的面色,与这身雍容华贵的装扮并不相衬。

不算暗沉。她的脂粉上得匀净妥帖,眉黛描得一丝不苟,唇上点了极淡的樱红口脂,任谁乍一看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气度从容的贵夫人。

可若是多看两眼,便会发觉她眼底有一种过于冷静的神色。那不是从容,而是一个人在心里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都推演过一遍之后,将自己抽离出去的、近乎不近人情的冷静。像是深冬时节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整如镜,底下是什么样的暗流,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在宫门外站定,微微仰头望向那扇尚未开启的朱红宫门。晨风吹动她鬓边碧玺步摇的流苏,细细碎碎地拂过面颊,她没有抬手去拢。

“福晋,”择澜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将声音压得极低,“时辰还早,宫门还要一刻钟才开。您站了这半日,要不要回轿里歇一歇?”

甄玉隐没有动。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扇紧闭的宫门上,像是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不必。”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站在这里,反倒清醒些。”

择澜望着她的侧脸,欲言又止。

晨光又亮了几分。宫墙上的琉璃瓦开始泛起细碎的金光,远处隐隐传来宫城内晨钟的声响,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甄玉隐忽然开口了。

“择澜,”她的声音依旧很轻,目光没有从宫门上移开,“你说,贵妃娘娘今日请我看的,究竟是绿菊,还是别的什么?”

择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娘娘请福晋进宫是为了什么。昨日韵芝姑姑临走时那番话,她在门外听了个七七八八。后来福晋红着眼圈坐在窗前,对着那盆绿菊看了整整一夜,她端进去的燕窝粥热了三回,最后原样端了出来。

可知道归知道,这话她不敢接。

“福晋,”择澜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娘娘请福晋赏花,自然是一片好意……”

“好意。”甄玉隐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表情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了然于心的苦涩,“择澜,你跟了我这些年,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些场面话了?”

择澜抿了抿唇,低下头去。

沉默了片刻,甄玉隐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低了几分,低到几乎被晨风吹散。

“我知道贵妃娘娘要什么。”

她的目光终于从那扇宫门上收了回来,落在自己交叠于身前的手上。碧玺戒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衬得她的手指愈发纤细苍白。

“她要我亲口说出来。说出王爷对长姐的心思,说出那些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事。只要从我嘴里说出来,她手里就有了最锋利的刀。福晋揭发夫君不忠,妻子指证丈夫不义,旁人听了,谁能不信?”

择澜抬起头,看见甄玉隐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是蝶翼上沾了太重的露水。

“可福晋……”择澜咬了咬唇,终究没忍住,“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

甄玉隐没有回答。

晨风又起,将她旗装的滚边吹得微微翻卷。远处宫墙上的琉璃瓦已经镀上了一层完整的金光,晨钟的余韵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

“因为我若不来,她也会找别的法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贵妃娘娘的手段,你比我清楚。她既然已经起了这个念头,就绝不会善罢甘休。我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与其让她用更不堪的方式把那件事掀出来,不如……”

她没有说下去。

择澜看着她家福晋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是从翊坤宫出来的人。年世兰调教过她,教过她规矩,教过她如何在深宫里活下去。她感激年世兰,也敬畏年世兰。可这些年跟在甄玉隐身边,看着她从一个满怀期待的少女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妇人,看着她日复一日地在这桩名存实亡的婚姻里熬着——择澜心里那杆秤,早就不知该往哪边倾了。

“福晋,”择澜的声音有些发紧,却一字一字说得很认真,“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