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岸上,必然有校事府的探子在搜寻他们的踪迹。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油布袋,紧紧揣入怀中,如同揣着自己的性命。
“家主……”陆七抬起头,赤红着眼,“您多保重!”
说完,他对着陆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趁着夜色,一个猛子扎进了冰冷的江水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船上,死一般的沉寂。
陆逊看着陆七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他知道,他已经落下了这盘棋局中,最关键、也最凶险的一子。
从这一刻起,战场不再仅仅是这片大江。
千里之外的建业朝堂,已是暗流涌动。
“家主,我们……”一名部曲嘶哑着开口。
“继续走。”陆逊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传令,所有人,将身上能辨认身份的徽记,全部丢掉。”
“从现在起,我们不是江东陆郎,不是右都督。”
他缓缓拔出长剑,剑锋在月光下,映出一张苍白而决绝的脸。
“我们,是一群只要命的江匪。”
……
天,渐渐亮了。
江面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乌篷船在仅存的五名部曲奋力撑篙下,终于驶出了濡须水的支流,汇入了更为宽阔的长江主航道。
前方,一座巨大的水寨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飞扬的旗帜,密集的楼船,正是居巢水寨!
劫后余生的部曲们,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
然而,陆逊的心,却猛地一沉。
他站起身,望向水寨的方向,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芒状。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按理说,卯时已过,水寨应是操练之时,喊杀声震天。但此刻,整个水寨,却安静得像一座鬼城。
就在这时,了望的部曲,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家主!船!好多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上游的江雾中,十几艘走舸,正呈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悄无声息地向他们合围而来!
那些船,速度极快,船身漆黑,船头不挂任何旗帜。
但船上站立的人影,却让陆逊等人的血液,瞬间凝固。
清一色的黑衣,统一的环首刀,脸上,是毫无生气的冷漠。
是校事府!
他们竟然算到了自己会来居巢!他们竟然抢先一步,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家主……这……这怎么办?”部曲的声音都在发颤。
前方,是死寂的水寨。
后方,是追命的阎罗。
他们,再一次陷入了绝境!
陆逊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敌船,手,握紧了剑柄。
然而,他的目光,却忽然越过了那些杀气腾腾的敌船,死死地锁在了为首那艘走舸的船头。
那里,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没有穿黑衣,而是一身素白的长衫,身形颀长,手持一卷竹简,仿佛不是来杀人,而是来游江的。
他与周围那些校事府的杀手,格格不入。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却比所有杀手加起来,还要危险百倍。
仿佛感受到了陆逊的注视,那白衣人缓缓抬起头,隔着百步的江面,遥遥地望了过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仿佛老友重逢般的笑意。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竹简,对着陆逊,轻轻一揖。
一个清晰、温润,却又让陆死等人如坠冰窟的声音,顺着江风,悠悠传来。
“江东陆伯言,久仰。”
“在下,校事府,郭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