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带着他那二十九名精锐部曲,化作三三两两的行商、脚夫,悄无声息地散布在码头的各个角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渡口笼罩起来。
陆逊自己,则带着那名亲随,走进了一家临水的酒肆。
他没有急着盘问,只是要了一壶最普通的浊酒,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船只。
他在等。
等他撒出去的网,收回消息。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酒已经喝了半壶。
一名打扮成脚夫的部曲,快步走上楼,来到陆逊身边,附耳低语:
“家主,查到了。今日午时,有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离港,船主是本地人,但船上的客人,却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陆逊不动声色地问道。
“据船家说,客人有三人,两男一女。男的出手阔绰,直接包了船,说要去下游的合肥。但最怪的是那个女子,一直待在船舱里,从未露面。而且……”
部曲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有人看到,那女子是被两个男人,半扶半架,抬上船的。上了船,就再没动静了。”
陆逊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就是他们!”
他放下酒杯,正欲起身。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在码头负责打探消息的部曲,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惊恐。
“家主!不好了!我们……我们的人,在下游五里外的芦苇荡里,发现了一艘船!”
陆逊瞳孔一缩:“什么船?”
“就是那艘乌篷船!”部曲的声音都在发抖,“船……船上的人,都死了!”
陆逊猛地站起身,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的心头。
他带着人,风驰电掣般赶到五里外的芦苇荡。
只见那艘乌篷船,正静静地泊在水边。船上的船家,还有另外两名船工,全都倒在血泊之中,喉咙上,都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又是校事府的手法。
用完即弃,不留活口。
陆逊的心,沉到了谷底。线索,又断了。
对方的反侦察能力,远超他的想象。他们换了船,杀了人,再一次消失在了茫茫水网之中。
“家主,搜!”亲随红着眼,就要带人冲上船。
“等等。”
陆逊拦住了他。
他的目光,没有看船上的尸体,而是死死地盯着船头甲板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插着一根黑色的羽毛。
不是簪子上的那种装饰品,而是一根真正的,乌鸦的羽毛。
羽毛的根部,用一丝红线,绑着一张小小的纸卷。
陆逊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纸卷,展开。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用墨画出来的,极其简单的图案。
一座桥。
桥下,是一匹马。
“桥……马……”
陆逊的眉头,紧紧锁死。
这是什么意思?是地名?还是某种暗号?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身后的亲随,忽然“啊”了一声,指着那图案,声音颤抖地说道:
“家主……这……这不是白马寺的徽记吗?!”
白马寺!
陆逊的脑中,仿佛一道闪电划过!
朱桓密信中的“北寺之僧”!许都的白马寺!
这根本不是挑衅!
这是校事府,在用一种他们独有的方式,告诉追来的人——我们,回北方了。
他们算准了自己能追到这里,算准了自己能看懂这个徽记。
“他们在……戏耍我!”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混杂着冰冷的杀意,从陆逊心底,轰然升起。
他猛地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仿佛能看到那艘载着惊天秘密的船,正在远去。
也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在极远处的江面上,一个几乎快要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黑点,正逆流而上,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那根本不是去北方的方向!
“桥下之马……”
“那不是徽记,那是一个字谜!”
陆逊的大脑,疯狂运转。
桥,乔。
马,……
“家主!”
不等他想明白,一名负责警戒的部曲,从远处的哨塔上,拼命地挥舞着旗帜,发出最高等级的警报!
下一刻,数不清的黑影,从四面八方的芦苇荡中,猛地窜了出来!
他们手持寒光闪闪的利刃,身上散发着与校事府如出一辙的阴冷气息,如同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野狼,朝着陆逊等人,疯狂地合围而来!
陷阱!
这是一个连环陷阱!
从道观开始,到这艘船,再到这个徽记,全都是陷阱!
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逃走。
而是要把自己这个追兵,彻底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