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掉一个。”
“再圈出三个。”
孙权的声音很轻,却像两道天雷,在陆逊的脑海中炸开。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那刚刚经历了一夜屠戮的身体,此刻僵硬得如同石雕。
那卷由周瑜亲手拟定,记录着江东各大世家潜在罪名的竹简,就静静地躺在他的面前。竹简的一角,还沾着他从吴郡带回来的、属于朱家人的血。
划掉一个……朱家,已经从这份名单上,从这个世界上,被划掉了。
再圈出三个……
“他要我……亲手来点这催命符!”
陆逊猛地抬头,看向孙权。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碧绿的眸子,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不出他陆逊此刻的恐惧、挣扎,与那份刚刚用三百多条人命换来的、卑微的“忠诚”。
在君王的眼中,他看到的是一片虚无。
“主公……”鲁肃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向前,抓住孙权的衣角,“主公,不可啊!朱家之事,已足以震慑宵小!若再兴杀戮,江东世家,人人自危,必生大乱!此举无异于自断臂膀啊!”
孙权没有低头看他,目光依旧锁定在陆逊的脸上。
“乱?”他反问,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子敬,你看看这封信。”
他将那份从朱桓密室中搜出的信,扔到鲁肃面前。
“信中说,‘北寺之僧已至’,这‘北寺’,就是许都的白马寺!信中还说,‘货已备妥’,‘待新主立威不成,人心大乱,即刻起事,共迎王师’!”
孙权的声音,陡然提高,字字如刀!
“他们要迎的,是曹操的王师!这不叫乱,这叫拨乱反正!”
“朱桓是货,难道江东,就他一件货吗?”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陆逊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笔呢?
鲁肃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他看着那封信,只觉得浑身发冷。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言语。
周瑜默默地走到案前,取来一支崭新的狼毫笔,蘸满了朱红的墨,递到了陆逊的面前。
那朱砂的颜色,红得刺眼,像极了昨夜吴郡的血。
陆逊看着那支笔,他知道,自己一旦接过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将不再是江东陆氏的陆伯言,而是孙权座下,那把最快、最脏、最见不得光的刀。
他会成为所有世家的公敌,一个双手沾满同类鲜血的叛徒。
但是……
“若不接,我陆家,就是下一个朱家。”
“接过来,我陆家,将是江东唯一的……世家!”
巨大的恐惧,与同样巨大的野心,在他心中疯狂交战。最终,那份对权力的渴望,碾碎了所有的犹豫与道德。
他伸出手。
那只持过剑,杀过人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接过了那支笔。
笔杆冰凉,笔尖的朱砂,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没有再看孙权,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份名单。
会稽,虞氏。
丹阳,魏氏。
吴郡,张氏。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翻转,笔走龙蛇。三个朱红的圆圈,像三道索命的绳套,精准地落在了那三个家族的名字上。
每画下一个圈,他都感觉自己离过去的那个自己,又远了一分。
当最后一个圈画完,他扔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叩首在地。
“臣……遵命。”
孙权笑了。
他走上前,亲手将陆逊扶了起来。
“伯言,辛苦了。”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从今日起,你为我江东折冲校尉,领右都督之职,掌督查之权,位在程普之下,诸将之上。”
轰!
鲁肃与周瑜,同时心头一震!
右都督!
这是何等显赫的官职!孙策在时,军中只有左右护军,从未有过左右都督!
这是孙权,为陆逊,量身打造的一个职位!
他用朱家的血,为陆逊铺就了一条登天之路!
“谢……主公。”陆逊的声音嘶哑,他知道,这个官职,是用什么换来的。
孙权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将那份圈出了三个名字的名单,交到了周瑜的手中。
“公瑾。”
“臣在。”
“你是大都督。这份名单,从现在起,就是都督府的军令。”孙权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传我的话,将此榜文,张贴于建业四门。”
“榜上罪族,与朱氏同罪,限期一日,族中主事者,自缚于都督府前,听候发落。”
“一日之后,若人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