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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林悦发了条消息：“什么时候可以看完整剧本？”
林悦回复：“今晚。”
那天晚上，李浩熬了个通宵，读完了林悦发来的前十集剧本。他读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凌晨四点，他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湿润的气息。远处天际线开始泛白，城市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沉睡。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烟草燃烧的焦香混合着凌晨空气的清冽。李浩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白色的烟圈在夜色中扩散，消散，了无痕迹。
他想起了自己刚入行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个愣头青，扛着摄像机跟着师父到处跑。拍过菜市场的早市，拍过深夜急诊室的眼泪，拍过建筑工地上被晒得脱皮的脊背。师父说：“镜头要对得起真实。”后来师父走了，他也渐渐被商业洪流裹挟，拍过不少华丽但空洞的东西。
直到遇见伍馨，直到“光之回响”，直到现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悦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李浩按灭烟头，在对话框里输入：“这是我这些年看过最好的剧本。”
发送。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开始联系那些他早就留意过，但一直没机会合作的新人演员。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一个叫周晓雯的女孩——就是林悦剧本里那个跑了四年龙套的女主角原型。电话接通时，背景音很嘈杂，有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大声喊“二十三号桌的烤鱼好了”。
“喂？”女孩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清澈。
“周晓雯吗？我是李浩，导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李、李导？真的是您？我……我在烧烤店打工，有点吵，您稍等，我出去说……”
李浩听见匆忙的脚步声，门开合的声音，然后背景音变得安静了许多，只有夜风吹过的簌簌声。
“李导，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女孩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
“我有个剧本，觉得你特别适合其中一个角色。”李浩说，“是部小成本的网络剧，讲新人演员的故事。片酬不会很高，拍摄周期大概两个月。你有兴趣看看剧本吗？”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长得李浩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听见了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李导……”周晓雯的声音哽咽了，“我……我演了四年，演过的最好的角色是有两句台词的宫女。去年有个网剧选角，我进了最后一轮，但最后制片人说‘你长得不够有辨识度’。我回家照了一晚上镜子，想不明白什么叫‘有辨识度’……”
她的哭声透过听筒传来，混着夜风的声音，像某种破碎又坚韧的东西。
“把邮箱发给我。”李浩说，“剧本今晚发你。如果愿意，下周来试镜。”
“我愿意！”女孩几乎是喊出来的，“不用看剧本我也愿意！李导，谢谢您……真的谢谢……”
挂断电话后，李浩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东边的云层被染成淡金色，然后橙红，然后是一整片燃烧般的朝霞。城市开始苏醒，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早餐摊开张的卷帘门声，鸟鸣声，渐渐汇成白日的交响。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创作冲动。
接下来三天，李浩和林悦分头行动。林悦继续完善剧本，李浩则联系摄影师、美术指导、造型师——都是他合作过，知道有才华但也厌倦了商业套路的老朋友。大多数人在听完项目理念后，都表示愿意以远低于市场价的报酬加入。
“就当是给自己攒点功德。”一个资深摄影师在电话里笑，“拍多了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手都生了。来点真实的，挺好。”
剧组雏形渐渐形成。李浩租下了一个废弃的工厂仓库作为主要拍摄场地，美术指导带着团队去改造，要求在保留工业感的同时，营造出一种粗粝但温暖的空间质感。林悦每天泡在仓库里，看着场景一点点搭建起来，有时候会突然灵感迸发，蹲在地上就改起剧本。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他们开始联系那些原本答应客串的、有些名气的演员。
第一个婉拒电话打来时，李浩正在仓库里和美术指导讨论一面墙的涂鸦设计。电话是他之前合作过的一个二线男演员的经纪人打来的，语气客气但疏离：“李导，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档期突然调整，您那个项目的时间正好冲突了……对对，特别遗憾，下次有机会一定合作……”
挂断电话，李浩皱了皱眉，但没多想。演员档期变动是常事。
第二个电话在下午打来，是一个以演技派着称的女演员的助理：“李导，我们老师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医生建议休息一段时间，所以近期的项目都暂时不接了……啊？剧本我们看过了，特别好，真的特别遗憾……”
第三个电话是晚上，直接是演员本人打来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为难：“浩哥，不是我不帮你，是……唉，我直说吧，有人打招呼了，说你们那个项目……有点敏感。我这边还有好几个戏在谈，实在不敢冒这个险。兄弟对不住，下次，下次一定……”
李浩握着手机，站在仓库中央。夕阳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里有灰尘和油漆未干的味道，混合着远处传来的城市喧嚣。几个工作人员还在忙碌，电钻的声音尖锐刺耳，敲击金属的铛铛声规律而沉闷。
他走到仓库外面，点燃一支烟。天色渐暗，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晚风吹过，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温热又微凉的气息。
手机又响了，是第四个原本答应客串的演员。
“李导，我经纪人刚跟我说，我下个月要进组一个S级古装剧，时间实在排不开……啊？您说什么？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人打招呼，就是档期问题，纯属巧合……”
李浩挂断电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巧合？
四个演员，四个不同的理由，在短短二十四小时内先后婉拒？
他掏出手机，打给了一个在行业里消息灵通的老朋友。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背景音是嘈杂的饭局声。
“浩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对方的声音带着酒意。
“老赵，跟你打听个事。”李浩直入主题，“我最近在筹备一个网络剧，小成本，新人为主。原本谈好了几个客串演员，今天全推了，都说档期冲突。你听说什么风声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音渐渐变小，像是对方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浩子……”老赵的声音压低了，“你那个项目，是不是跟伍馨那个基金会有关？”
李浩心里一沉：“是，算是基金会的第一个示范项目。”
“那就对了。”老赵叹了口气，“我听说，有‘上面’的人放话了，说那个基金会……来路不明，动机不纯，让大家都离远点。原话是‘不要掺和那个可能得罪人的项目’。具体是谁说的，不清楚，但传得挺广。现在圈子里都在观望，谁也不敢当出头鸟。”
晚风吹过，李浩感到一阵寒意。街灯的光晕在眼前模糊成一片，远处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无声地淌过夜色。
“得罪人？”他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们只是想拍个真实的戏，想给新人一点机会，这就算得罪人了？”
“浩子，这个圈子……”老赵又叹了口气，“你比我懂。有些人，不愿意看到改变。尤其是那种……可能动摇现有规则的改变。”
电话挂断后，李浩站在街边，很久没有动。
夜色完全降临了，天空是一种深沉的墨蓝色，零星挂着几颗模糊的星。仓库里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面上投出方形的光斑。他能听见里面还有工作人员在忙碌，敲击声，交谈声，偶尔的笑声——那些对即将到来的创作充满期待的声音。
而此刻，一堵无形的墙，正在他们面前缓缓升起。
李浩掏出手机，给林悦发了条消息：“客串演员的事，遇到点阻力。明天见面聊。”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着夜空。一只夜鸟飞过，黑色的剪影划过深蓝的天幕，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楼宇之间。
仓库里的灯光温暖而坚定，像黑暗中的一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