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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06年春,中原腹地,暖风和煦,柳芽初绽,田野间新麦吐绿,一片生机盎然。然而,宋国都城商丘的华元府邸内,气氛却异常凝重。上卿华元正紧锁眉头,听着家臣低声禀报。
“大人,郑国大军已过陈国边境,估摸着三日后,便会抵达大棘。”家仆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焦急。
华元霍然起身,宽大的衣袖带倒了案几上的青铜酒爵,“当啷”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厅内格外刺耳。他望着窗外抽出新绿的柳条,这本应是万物复苏、百姓躬耕的太平时节,不想,郑国这只贪婪的豺狼,竟又一次将爪牙伸向了宋国。
数日前,郑穆公派遣使臣至宋,言辞强硬地索要城郜之地。宋文公不允,郑使便撂下狠话,扬长而去。华元深知郑穆公姬兰的为人,此人狡诈多端,野心勃勃,又善用兵,其麾下大将公子归生更是勇猛异常。此番来犯,绝非偶然,必是一场恶战。
“传令下去,精选两千精锐,即刻北上大棘布防!”华元沉声道。
“乐吕将军昨日已自睢阳来见,正在偏厅等候。”
不多时,一位身披犀牛皮甲、面容刚毅的中年武将大步走进厅内,正是副将乐吕。他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大帅,末将已点齐兵马,粮草辎重亦备妥,即刻便可开拔!”
华元重重拍了拍乐吕的肩膀:“有劳将军!此番迎敌,事关宋国安危,望你我同心协力,挫败郑人阴谋!”
乐吕眼中闪过一丝坚毅:“大帅放心,末将定当拼死作战,绝不辱使命!”
三日后,宋军主力抵达大棘。此地毗邻睢水,地势开阔,利于大军展开。华元下令各部依地势扎营,深沟高垒,严阵以待。同时,派出探马斥候,密切监视郑军动向。
华元深知,大战在即,士气至关重要。他命后勤官从军中挑选出数十头肥硕的山羊,准备犒赏三军。这名后勤官姓陈,平日里与华元私交甚笃,办事也颇为干练。
陈后勤领命后,兴冲冲地去了。华元则亲自来到军营各处巡视,鼓舞士气。当他看到士兵们在简陋的营帐中席地而坐,啃着干硬的麦饼时,心中不禁泛起一丝不忍。他走到一堆篝火旁,几个年轻士兵正围坐着,其中一人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豁口的陶碗,碗里盛着少得可怜的肉羹。
“这是……”华元轻声问道。
一个胆大的士兵连忙站起,有些局促地回答:“启禀将军,这是军中伙夫特意为我们这些……为伙夫们自己留的。主将和参将们的晚宴,想必已是肉山酒海了。”士兵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羡慕和无奈。
华元听罢,心中微微一沉。他并非不知晓军中等级森严,只是未曾想会如此分明。他温和地对那士兵说:“待会儿犒赏,人人有份,莫要分彼此。”
傍晚时分,军营中央的空地上架起了数口大铁锅,锅里炖煮着香气扑鼻的羊肉。伙夫们将羊肉和羊骨熬煮得酥烂,汤汁浓稠,上面还漂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诱人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勾得人馋虫大动。
士兵们闻到香味,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器,聚集到空地周围,脸上洋溢着期待。伙夫们用大勺将滚烫的羊羹分盛到一个个陶碗中,士兵们有序地排队领取。
轮到车夫羊斟时,他搓了搓满是冻疮和油腻的手,接过伙夫递来的一碗。然而,当他揭开碗盖一看,里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块碎肉和清可见底的汤汁,与那些将领们碗中堆满肥美羊肉、飘着葱姜的浓羹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羊斟愣住了,不解地看向伙夫。伙夫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道:“车夫就别多想了,这是给将官们准备的。你家主子华元大夫那边,羊肉管够!”
羊斟低下头,默默地端着那碗寡淡的羊羹走到一旁。他看着那些将领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豪爽模样,再看看自己碗里的“清汤寡水”,心中一阵酸楚,眼眶也有些发热。他想起自己跟随华元多年,南征北战,也曾数次出生入死,今日却连一碗像样的肉羹都吃不上。
“羊斟,发什么愣呢?”一个同为车夫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道,“快尝尝,虽然是稀了点,但也是羊肉味儿不是?别忘了,明日跟着主将上阵杀敌,说不定能立下大功,到时候有的是好酒好肉等着你!”
羊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着那寡淡的羊羹。那肉羹的味道,仿佛也带着一丝苦涩。
夜深了,军营渐渐安静下来。羊斟躺在自己简陋的铺位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白天那碗羊羹的情景,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心头。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曾是一名车夫,跟随老主公南征北战,最终马革裹尸,尸骨无存。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斟儿,好好开车,将来若能遇到一位知人善任的主公,或许能有出头之日。”
羊斟一直将父亲的话记在心里,他自认驾车技术精湛,从未出过任何差错。他以为只要自己尽心竭力,总有一天能得到主公的赏识。可如今看来,自己不过是主公眼中一个会驾车的工具罢了,连一碗肉羹都分不到。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屈辱。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声响,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显得格外清冷。羊斟紧紧攥住了拳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宋军营中便擂响了战鼓。华元身披锃亮的铠甲,外罩一件绣着玄鸟纹的深红色战袍,腰间悬挂着佩剑,气宇轩昂地走上帅车。乐吕则手持长戈,立于另一辆战车之上,英姿飒爽。
羊斟早已将华元的战车驾到了帐外。这是一辆由四匹健壮的黑马拉着的战车,车辕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车轮宽大厚实。华元走上战车,习惯性地向羊斟点头示意:“出发!”
羊斟“嗯”了一声,挥动长鞭,四匹黑马奋蹄嘶鸣,载着华元向阵前驶去。羊斟目视前方,表情木然。他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昨日那碗羊羹,以及伙夫那句“你家主子华元大夫那边,羊肉管够”。
“郑军来了!”斥候的声音远远传来。
远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一面绣着“郑”字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郑军大队人马如同潮水般涌来,军容严整,气势汹汹。为首一辆高大的战车上,站立着一位身披金色甲胄、手持长戢的将领,正是郑国大将公子归生。
两军阵前,相距不过百步。华元立于战车之上,高声喝道:“郑国公子归生!我乃宋国司马华元!郑侯无故兴兵犯境,侵我国土,掠我百姓,是何道理?速速退兵,尚可保全郑国颜面!否则,今日便是尔等的死期!”
公子归生冷笑一声,朗声道:“华元匹夫!休要在此饶舌!郜邑本属郑国,乃我先君赐予贵国之物。尔等贪得无厌,久占不还,今日我郑国大军前来,正是要讨回公道!识相的,速速献出郜邑,交出守将,本将军还可饶你不死!”
“痴心妄想!”华元怒喝道,“郜邑乃宋国疆土,岂容尔等染指!既然你郑国执意要用兵,那便战场上见真章吧!”
说罢,华元猛地一挥手中长戈,大喝一声:“擂鼓!进军!”
“咚咚咚——”宋军战鼓齐鸣,震耳欲聋。宋军士兵如同猛虎下山,呐喊着冲向郑军阵前。战车在前,步卒在后,杀声震天。
羊斟驾驭着战车,载着华元。他的心中充满了怨恨和愤怒,华元那高高在上的身影,在他眼中变得无比可憎。他紧握着缰绳,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想着昨日那碗清汤寡水的羊羹,想着伙夫轻蔑的话语,想着自己多年来的辛苦付出却得不到丝毫回报。
“哼,华元!你让我吃不到肉羹,今日我便让你看看,我羊斟也不是好惹的!”羊斟心中恶狠狠地念叨着。
两军战车交错,刀光剑影,喊杀震天。宋军将士奋勇杀敌,郑军也毫不示弱,双方展开了激烈的厮杀。乐吕手持长戈,在阵前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接连斩杀数名郑军士兵,战况一度胶着。
然而,战场的形势瞬息万变。就在双方激战正酣之时,羊斟突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一抖缰绳,那四匹本按部就班前进的黑马,仿佛受到了惊吓,竟齐齐一声长嘶,改变方向,径直朝着郑军密集的阵中冲了过去!
“不好!羊斟你要做什么?!”华元大惊失色,急忙抓住车轼,试图稳住战车。
“主公,昨日的肉羹,你吃得太好了!”羊斟猛地回头,脸上满是狰狞的怨毒,声音凄厉地喊道,“羊肉,是你做主!今日的打仗,是我作主!”
说罢,他根本不听华元的呼喊,催动马匹,战车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义无反顾地冲向郑军。
郑军士兵显然没料到宋军主帅的战车竟会突然冲阵,阵脚顿时一阵大乱。羊斟驾驶着战车,在郑军阵中横冲直撞,车轮碾过士兵的身体,长戈挥舞着挑翻阻挡的敌人。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报复!毁掉这一切!
“拦住他!快拦住他!”郑军阵中响起惊慌的呼喊声。几名郑军士兵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试图拦截羊斟的战车,却被他凶狠地撞飞或挑落马下。
华元眼睁睁地看着羊斟驾车冲向敌阵,心中又惊又怒又悔。他试图控制战车,但羊斟显然早有准备,将马缰绳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华元的战车被羊斟引向了混乱的战场中心。
“将军快看!宋军主帅的战车失控了!”有郑军士兵惊呼。
公子归生见状,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高声下令:“集中弓箭手,给我射!拿下华元!”
一时间,郑军阵中万箭齐发,如同飞蝗般射向华元的战车。华元急忙举起盾牌抵挡,但箭矢依旧如雨点般落下,有几支箭射中了他的战马,战马悲鸣着倒下。战车失去平衡,剧烈摇晃起来。
就在这危急关头,羊斟猛地一拉缰绳,战车在高速行驶中来了一个急转弯。华元猝不及防,身体重重地甩了出去,从战车上跌落,重重地摔在泥泞的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但腿骨传来一阵剧痛,显然是摔断了。
“抓住华元!”郑军士兵蜂拥而上。
羊斟看着摔倒在地的华元,脸上露出了报复后的快意笑容。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一名郑军士兵的长戈已经刺向了他的后背。他惨叫一声,翻身落马,当场毙命。
失去了主帅的宋军,顿时军心大乱,士兵们四散奔逃。乐吕虽然奋力死战,想要稳住阵脚,但终究寡不敌众。他身中数创,最终力竭被擒,悲壮战死。
大棘之战,宋军惨败。郑军大获全胜,缴获了宋军战车四百六十辆,俘虏士兵二百五十人,并按照当时的惯例,割下了百名宋军阵亡士兵的耳朵,以示战功。
郑军大营,中军大帐之内。公子归生斜倚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身边堆满了从宋军缴获的战利品。几名歌姬正在帐外弹奏着郑卫之音,婉转的歌声隐约传来。
一名郑军校尉得意洋洋地走进大帐,将一个木匣双手奉上:“将军,这是从宋军主帅华元车夫羊斟身上搜出的东西。”
公子归生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块有些干硬的羊肉,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
“哦?这是何物?”公子归生拿起那块羊肉,掂量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想必是这位车夫羊斟,今日冲阵之前,特意为自己留下的‘庆功宴’吧?可笑可悲!一个车夫,也敢觊觎主上的肉羹,还想驾车冲阵,真是愚蠢至极!”
那校尉谄笑道:“将军英明。此等卑贱小人,不自量力,死有余辜。倒是那个宋军主帅华元,听说摔断了腿,如今被我军囚禁在后营,已是瓮中之鳖。”
公子归生放下羊肉,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华元……哼,此人素有贤名,又是宋国司马,若能将他押解至郑国都城,献于郑侯,定能大大地邀功请赏!传我将令,好生看管,待收拾完残局,便用最豪华的车马,将他押往新郑!”
再说宋军方营,得知主将华元被俘、副将乐吕战死的噩耗,残余的宋军士兵已是人心惶惶。幸好,军中还有几位临时主事的长官,他们强忍悲痛,收拢败兵,组织抵抗,同时迅速派出快马,向宋国都城商丘告急。
宋国都城商丘,气氛压抑。
宋文公坐在朝堂之上,听着前线传来的败报,脸色铁青。大棘失守,主将华元被俘,副将乐吕战死,损兵折将,丢尽脸面。朝堂之下,大臣们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宋文公重重地一拍龙椅扶手,怒道:“可恨!可叹!郑国蕞尔小邦,竟敢如此欺我!华元乃我宋国股肱之臣,乐吕亦是忠勇之将,竟遭此大败,被俘被杀,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位老臣颤颤巍巍地出列奏道:“陛下息怒。事已至此,当务之急,乃是设法赎回华元司马,稳定国内人心。至于乐吕将军,虽不幸战死沙场,但其忠勇之名,必将永载史册。臣以为,应立刻筹备厚礼,遣使前往郑国,与郑侯交涉,赎回华元司马。”
宋文公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激动的心情,缓缓点头道:“卿所言极是。华元乃国之栋梁,断不可落入郑人手中。朕即刻下令,倾尽国库之财,筹备赎礼。具体事宜,由卿与诸位爱卿共同商议。”
经过一番商议,宋国决定以“百乘战车,四百匹毛色纯正的良马”作为赎金,换取华元的归来。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极其庞大的财富,几乎相当于宋国一年赋税收入的一半。
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商丘城内,官府征调了最优秀的工匠,日夜赶制战车。挑选国内最健壮、毛色最为鲜亮的马匹,精心梳洗打扮。一切准备就绪后,由宋国大夫华秀率领一支由三百辆战车组成的仪仗队,护送着这百乘精挑细选的战车和四百匹良马,浩浩荡荡地向郑国都城新郑进发。
队伍行进在通往新郑的大道上,显得肃穆而沉重。华秀坐在为首的战车上,望着眼前这支倾尽国力的队伍,心中充满了忧虑。他知道,这笔赎金对于宋国而言,几乎是倾其所有,一旦付出,宋国国库将变得异常空虚。而且,郑国人是否会信守承诺,放回华元,也还是一个未知数。
郑国都城新郑,繁华热闹。华秀一行人抵达新郑城外,按照礼仪,派人前去通报。
公子归生得知宋国送来了如此丰厚的赎礼,心花怒放。他立刻下令,将华元从囚禁的地方带出来,准备交接仪式。
华元被俘已有月余。他腿上的伤势经过郑国医官的治疗,已无大碍,能够勉强行走。但他身着囚服,蓬头垢面,早已没了往日司马的威风。他被带到了郑国宫城之外的一片空地上,与宋国使者华秀遥遥相对。
华秀看着眼前形容憔悴的华元,心中一阵酸楚,连忙上前,低声道:“司马,您……受苦了。”
华元抬起头,看到华秀,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微微点头,轻声道:“劳烦你了,族弟。”
公子归生此时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对宋国使者说道:“华大夫,你家司马已在敝国盘桓多日。如今既已收到贵国诚意十足的赎礼,我等自当信守承诺,将华元归还贵国。”
说罢,他一挥手,几名郑国士兵便上前,为华元松绑,并递给他一套干净的衣物。
华元整理了一下衣衫,目光扫过公子归生,淡淡道:“多谢郑侯成全。华元此番兵败被俘,实乃宋国之耻,无颜面对国人。还望郑侯念及两国的情分,日后勿再生事端。”
公子归生闻言,笑容不变,心中却暗骂华元不识抬举。但他表面上依旧客气道:“华司马说哪里话来。两国交兵,各为其主,乃是常理。如今既已讲和,贵我两国当重修旧好。请华司马随我入城,稍作歇息,再启程返回宋国吧。”
华元摇了摇头,道:“不必了。礼物既已送到,华元愿即刻启程归国。告辞。”
说罢,华元便在宋国使者的陪同下,登上了回宋国的战车。
看着宋国车队渐渐远去的背影,公子归生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沉。他转身对手下一名心腹将领说道:“哼,华元倒是硬气。不过,他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告诉
……
宋国车队护送着华元,一路向南疾驰。华元坐在颠簸的战车上,望着熟悉的故国山河,心中百感交集。他既为自己能够平安归来而感到庆幸,也为此次大败而深感羞愧,更为宋国付出的巨大代价而心痛不已。
当车队行至宋郑边境附近的一处隐蔽林莽时,华元忽然叫停了队伍。
“族弟,你率大队先行回国,向君上复命。”华元对驾车的华秀说道,“我……想在此处停留片刻。”
华秀有些惊讶,但还是遵命道:“司马,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快回国吧。”
华元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无妨。我意已决。”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象征身份的玉佩,递给华秀,“若我未能及时赶回,便将此玉佩带回,告知父亲。莫要为我担忧。”
说罢,华元不顾华秀的劝阻,独自一人,提着一把佩剑,走进了茂密的丛林深处。
华秀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长叹一声,只得率领车队,继续向商丘方向驶去。
华元独自一人在丛林中穿行。他腿上的伤还未痊愈,行走起来有些蹒跚。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样回去。他辜负了君主的信任,辜负了满朝文武的期望,更辜负了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充满了痛苦和迷茫。他想起了羊斟那句冰冷怨毒的话语:“羊肉,是你作主;今天的打仗,是我作主!”是啊,羊斟说得对,他这个主帅,确实在某些方面做得不够好。他只顾着排兵布阵,却忽略了军中士卒的疾苦,甚至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车夫的感受都没有注意到。羊斟的怨恨,并非毫无缘由。
他找了一处避风的岩壁下,坐了下来。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艰难地啃着。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就在这时,他听到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华元警惕地握紧了佩剑,喝道:“谁在那里?”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我……是我……”
华元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些野果。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衣衫褴褛,脸上沾满了泥土,但一双眼睛却很明亮。
“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在此?”华元厉声问道。
那少年被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哭丧着脸道:“将军饶命!小人是附近山村的猎户之子,名叫阿牛。因……因前几日郑军过境,烧杀抢掠,家中亲人皆被杀害,小人才逃到这深山之中避难。今日偶遇将军,还望将军不要责怪。”
华元看着阿牛惊恐的样子,心中的敌意渐渐消散。他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起来吧。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尽快回家去吧。”
阿牛却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华元,眼神中充满了同情:“将军,小人……小人认得您。您就是宋国的大司马华元将军吧?小人曾随父亲去过商丘卖猎物,见过将军阅兵。”
华元有些意外:“哦?你认得我?”
阿牛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将军,小人虽然身份低微,但也知道将军此次兵败,并非战之罪。听说……听说是因为一个车夫……”他似乎有些犹豫,不敢再说下去。
华元苦笑一声:“确有此事。是华元用人失察,未能体恤下属,才酿成今日之祸。”
阿牛听了,似乎鼓起了勇气,说道:“将军,小人虽然无用,但也会驾车。若是将军不嫌弃,小人愿意跟随将军,为您驾车,哪怕……哪怕只是当个马夫也好。”
华元闻言,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眼神坚定的少年,心中微微一动。连日来的挫折和屈辱,让他心灰意冷,只想找个地方了此残生。但这个少年,却给了他一丝意想不到的温暖和希望。
“你……为何要跟随我?”华元问道。
阿牛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将军,小人没什么大本事。只是觉得……将军是好人。而且,小人的爹爹以前也是车夫,他说,能跟随一位英雄上路,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荣幸。如今爹爹不在了,小人就想……想继承爹爹的遗志。”
华元沉默了片刻,心中百感交集。他看着阿牛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既然你我有缘,又有此意愿,那便随我来吧。”
阿牛大喜过望,连忙磕头道:“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华元扶起他,将自己的目的地告诉了他。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便结伴而行。阿牛虽然年纪不大,但熟悉山路,而且为人机灵,细心周到。他每天都会提前探路,寻找食物和水源,照顾华元的饮食起居。华元腿上的伤,在阿牛的精心照料下,也渐渐好转。
一路上,他们风餐露宿,躲避着郑军的盘查,历尽艰辛。半个多月后,他们终于悄悄地回到了宋国境内。
当他们抵达商丘城外时,华元让阿牛在城外等候,自己则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衣服,独自一人从偏僻的小路入城。
回到家中,华元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在庭院中枯坐。他反思着大棘之战的失败,反思着自己的失误。羊斟的背叛固然可恨,但他作为主帅,也难辞其咎。他决定,等伤势痊愈后,便亲自去面见君父,领受责罚。
数日后,宋文公得知华元已悄然回国的消息,既惊又喜,随即下令宣华元入宫。
华元整理好衣冠,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宫中。
宋文公坐在朝堂之上,看着跪在下首的华元,沉默了良久,最终叹了口气,说道:“华元,你回来了就好。此次兵败,你有何话说?”
华元抬起头,目光坚定,不卑不亢地说道:“君上,臣罪该万死!大棘之战,臣身为三军主帅,未能体恤士卒,调度有误,更兼用人不当,致使羊斟临阵叛变,大军惨败,损兵折将,丢失国土,更有负君父与满朝文武之托。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降罪!”
宋文公看着华元坦诚认错的态度,心中的怒气渐渐消散。他沉吟片刻,说道:“华元,你之过,寡人已知。然念你平日勤勉,忠心耿耿,此次兵败,亦有诸多客观因素。郑伯背信弃义在先,羊斟匹夫之勇,趁机作乱,非战之罪,亦非你一人之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大棘之战,乐吕殉国,将士们浴血奋战,其忠勇精神,寡人铭记在心。你能够安然归来,亦是不幸中的万幸。至于赎金之事,寡人虽心痛,但亦无悔。能够换回爱卿,保我宋国栋梁不失,已是值得。”
华元听着宋文公的话语,心中既是感激,又是羞愧,再次叩首道:“谢君上隆恩!臣定当痛定思痛,戴罪立功,以弥补此次过失!”
宋文公点了点头,扶起华元:“起来吧。今后,你依旧担任司马之职。寡人相信你的能力。只是,日后用兵,务必谨慎,更要体恤士卒,莫要再让今日之事重演。”
“臣遵旨!”华元恭敬地答道。
……
公元前605年,春寒料峭,晨曦微露,薄雾尚未散尽,笼罩着宋国都城商丘的巍峨城墙。街道两旁的柳树刚刚泛出鹅黄,却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