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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院子咋办?”
“先锁着吧。”周岑说,“等过两年,要是还能回来住,再回来。”
程秋霞点点头:“也行。啥时候搬?我来帮忙。”
“礼拜天吧,不着急。”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程飞跑过去开,是王建军。
“王局来了,吃饭没?”
“吃了。”王建军进来,手里拎着两包点心,“周老师,这是局里一点心意,给你压压惊。”
周岑接过来:“谢谢王局。贾文海那边……”
“审完了。”王建军坐下,“全撂了。他这半拉月藏在煤厂里。今天是想来报复你,觉得是你举报了他爸,害的他东躲西藏。爬房顶蹲了一天,准备看你回来杀了你,再往省外逃。”
程秋霞倒水:“不知道能判个啥罪?可别没几年出来了再来报仇。”
“持刀伤人,杀人未遂,加上他爸案子牵连,起码二十年往上。就他那小身板,活不到出狱,”王建军喝了口水,“他二哥跳楼死了,大哥死刑跑不了,他爸也是死刑。贾家……完了。”
程秋霞叹口气:“造孽啊。”
“周老师,你要搬家啊?”王建军转向周岑,“教师宿舍那边,我打个招呼,让他们给你安排间朝阳的。”
“谢谢王局。”
“别谢我,是我该做的。”王建军放下杯子,“还有,你工作的事。一中那边,校长找我谈过,说等你伤好了就回去上课。档案里的记录会清除,恢复名誉。”
周岑眼圈有点红:“好。”
“我打听过了,穆蝶家里直系亲属不好过来这边。所以穆蝶和穆木的墓,局里出钱修了,在烈士陵园旁边。那边能让娘俩睡个安稳觉。”王建军声音低了些,“等修好了,我带你去看看。”
“谢谢。谢谢。”
王建军站起来:“那我先走了。程嫂子,飞飞,我走了啊。”
程飞摆摆手:“王叔叔再见。”
送走王建军,程秋霞回屋看见周岑在抹眼睛,假装没看见,去厨房烧水。程飞蹭到周岑旁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他手里。
是一颗玻璃弹珠,里面带花瓣那种,在灯底下亮晶晶的。
“送给你。”程飞说,“好看的。不要难过。”
周岑握着弹珠,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周岑就准备搬家,他东西不多,两个木箱子装书,一个铺盖卷,几件衣服,锅碗瓢盆用麻绳捆了捆。程秋霞借了辆板车,一趟就拉完了。
教师宿舍在县一中后头,一排红砖平房。周岑分到最把头那间,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门口有个小煤炉。虽然小,但窗明几净,墙上刷了白灰,看着清爽。
程飞帮着搬书,周岑摆得整整齐齐。程秋霞把炉子生起来,烧了壶水。
“周老师,缺啥就说。”程秋霞擦擦汗,“我看看能给淘换到不。”
“不缺了,够用。辛苦你们娘俩了。”
“嗨,客气啥。那我们先回了,还得去菜市场买点菜。我姐妹风花怀孕了现在嘴挑,就想吃酸的。”
娘俩推着空板车走了。周岑站在门口,看着狭小的房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新地方,新开始。
下午,程秋霞带着程飞又过来一趟,拎了一篮子东西:半棵酸菜,几个土豆,一把粉条,还有十来个鸡蛋。
“给你添点吃的。我早看你带的全是书,”程秋霞把篮子放桌上,“炉子会用吧?晚上烧着别省煤,冻着了不值当。”
“会用。”
“那就行。”程秋霞环顾一圈,“是小了点,但一个人住够用。缺啥去我家拿啊,别跟大姐客气就隔两条街。”
程飞在屋里转悠,走到书架前,仰头看上面的书。
周岑走过去:“想看哪本?”
“有图画的。”
周岑抽出一本《十万个为什么》,翻开,里面有些插图:“这个行吗?”
“行!”程飞接过来,蹲门槛上翻。夕阳照进来,把她影子拉得老长。
程秋霞帮忙把酸菜放进小缸里,土豆堆墙角,一边收拾一边说:“周老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飞飞这学期成绩……不太好。”程秋霞压低声音,“尤其是数学,回回擦着及格线。语文还行,我想着,你能不能抽空给她补补课?不用多,一个礼拜一次就行。”
周岑笑了:“行啊。我礼拜三下午没课,让她过来。”
“那太好了!”程秋霞高兴,“补课费……”
“不要钱。”周岑打断,“飞飞救过我,我教她点功课算啥。”
程秋霞也没再坚持:“那这样,以后你家酸菜粉条土豆子我包了,我从屯子里换的比供销社的便宜多了。”
“成。”
两人说定了。程飞看完几页书,抬头问:“周叔叔,为啥天空是蓝的?”
周岑愣了愣,蹲下来,指着书上的解释给她讲。程秋霞站在一边看着,突然觉得,这画面挺暖和。
晚上,李铁柱家。
李风花坐在灯底下缝小衣服,李向阳在写作业,李铁柱在修自行车链条。
“妈。”李向阳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作业本,“妈,我以后……能考上高中吗?”
“咋突然问这个?”
“今天老师念了去年高考的名单,说咱靠山屯孙学军考上北京了,王琳姐考上省师范了。要我们跟他们学,”李向阳低下头,“我学习这么差……”
李风花放下针线,坐到他旁边:“向阳,妈跟你说实话。你能考上高中,妈高兴;考不上,妈也不怨你。这世道,不是只有考学一条路。”
“那我能干啥?”
“种地,进厂,学手艺,干啥不能活?只要手脚勤快点还能饿死啊?”李风花摸摸他脑袋,“你看你爸,烧锅炉,一个月三十八块五。以前没工作就是种地,不也养活咱一家三口,不也挺好?”
李铁柱在那边接话:“就是!你爸我没上过几年学,不也活得好好的!”
李向阳想了想:“可是……我也想有出息。”
“出息不是看考多少分。”李风花认真说,“是看你做人正不正,干活实不实。你看程飞,人慢悠悠的,但她心眼好,屯子里谁不喜欢她?”
“飞飞是一到冬天就走路慢悠的。”
“性子慢有性子慢的好处,”李风花笑了,“反正啊,你记住妈的话,学习尽力,做人尽心。这就够了。”
李向阳点点头:“我知道了。”
夜里躺下,李风花摸着肚子,小声跟李铁柱说:“咱闺女,以后不逼她学习。健健康康长大就行。”
李铁柱嗯了一声:“都听你的。”
“向阳这名儿改得好。”李风花闭着眼,“向着太阳活……多好。”
“我媳妇给起的名能不好吗?我发现你自从娶了县公安局干活跟以前不一样了哈?”
“天天听那些案子,这人啊,不管有没有学问,钱多钱少都各有各的不容易。”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屋里泛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去。
1977年的秋天,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贾家案子的审判在十一月进行,贾世仁、贾文山死刑,贾文海判了二十五年。相关的人员也都判了死刑和无期。穆蝶和穆木的墓修好了,周岑去看了,在墓前站了一个下午。
程飞每周三下午去周岑那儿补课,数学还是不太灵光,但周岑有耐心,一遍遍讲。有时候程秋霞会送点吃的过来,三个人就围着炉子吃烤土豆,满屋香味。
李风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李向阳放学回家就帮忙做饭洗衣服,像个真正的小大人。他期中考试成绩还是不咋地,但李风花不骂了,只说下次努力。
王建军的处分下来了,记大过,留职查看一年。他照常上班,办案,偶尔来程秋霞家坐坐,给程飞带点糖块。
靠山屯今年收成好,交了公粮还剩不少,过年能多分点肉。孙学军从北京寄了信和照片回来,穿着中山装,站在天安门前,精神得很。
回屯子的程飞看着照片,问程秋霞:“妈,北京远吗?”
“远。”
“能去吗?”
“等你长大了,想去哪儿都行。”
程飞想了想:“那我带你去。”
程秋霞笑了:“好,妈等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常常,有暖有寒。冬天快来了,家家户户开始囤白菜,腌酸菜,准备过冬。程秋霞从屯子里换回两百斤白菜,堆在院子里。程飞帮忙搬,一次抱两颗,摇摇晃晃。
“妈,冬天有多长?”
“四个月。”
“那么久啊。”
“不久,一眨眼就过去了。”程秋霞抹抹汗,“等你李婶就生了,你就有个小妹妹了。”
程飞眼睛亮了:“能跟她玩吗?能打雪仗吗?”
“能,不过要等她长大点。”
程飞抱着白菜,咧嘴笑。夕阳照在她脸上,把睫毛染成金色。
胡同里传来吆喝声:“换豆腐喽——豆——腐——”
程秋霞直起身:“飞飞,拿碗去撑点黄豆换两块豆腐,晚上炖白菜。”
“哎!”
程飞跑进屋,很快拿着碗跑出来,朝着胡同口去了。程秋霞站在院子里,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日子,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