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老样子。头发全白了,挽着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目疏朗,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袖口磨得起了毛,可穿在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仙风道骨。这个词,好像就是为他造的。
他看见我,放下茶杯,嘴角微微翘起。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是淡淡地笑着,像早就知道我来了,像一直在等我。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然后,我快步走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响。
他伸出手,扶住我的胳膊。起来。那声音很轻,很淡,可手很暖。我站起来,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像当年在锁霞观一样。
他打量着我,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目光很慢,很仔细,像在看一件久别重逢的东西。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丹辰子走过来,在云渺师傅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师兄,你还是老样子。云渺师傅笑了。你也还是老样子。
他们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几十年的师兄弟,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一个眼神就够了。
我站在旁边,这才注意到,屋子里还有别人。方桌旁边还坐着两个人,都是道士打扮,年纪不小了。一个高瘦,面皮白净,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仙气。另一个矮胖,脸色红润。我认得他们。高瘦的是玉衡道长,矮胖的是开阳道长。都是锁霞观的长老,云渺师傅的师弟,当年在锁霞观的时候,我见过他们几次。
我走过去,给两位道长行礼。玉衡师叔,开阳师叔,晚辈给两位师叔请安。
玉衡道长捋着胡子,饶有深意的看了看我,之后点了点头。不错。精气神足了许多。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似乎想看出些什么。可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没看透。当年他和开阳道长,还不想收我近锁霞观的,所以跟我也没什么过多的感情,只不过,现在看到我,他也有些疑惑罢了。
可我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方桌的侧面,还坐着一个人。是个坤道,上了年纪。头发花白,梳着道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面容清瘦,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抿着,看着有些严厉。穿着一件青布道袍,洗得发白,可浆洗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她坐在那里,腰背挺直,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松。目光平静,淡淡地看着我,没什么表情。
我不认得她。可她的气度,不输云渺师傅。甚至,比玉衡和开阳两位道长还要沉稳。我心里有些疑惑。云渺师傅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我方才已经给玉衡和开阳两位师叔行过礼了,可这位坤道,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看了云渺师傅一眼。
云渺师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还不见过紫霞师叔?
紫霞师叔。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紫霞师叔?紫霞道长?隐龙山上的紫霞道长?如烟和千柔的师傅?那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紫霞道长?
我愣住了。脑子嗡嗡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我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疼得我龇牙咧嘴。可我没顾上疼,又连着磕了三个头。
晚辈唐明,参见紫霞师叔!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晚辈替如烟和千柔,给师叔磕头了!
紫霞道长看着我,没说话。她的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说话了。声音不高,可很清晰,每个字都像珠子一样,落在地上,清脆有声。
起来吧。他居然没问我,为什么要替他们请安,可他似乎都清楚了,这是一个心境通明的人,立刻让我产生了敬畏之心。
我站起来,低着头,站在她面前,她打量着我,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肩上,从肩上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回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