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去疾娓娓道来。
“元弘之乱以后,镰仓幕府倒台,后醍醐天皇搞了个建武新政,想把权力全收回来。结果各地武家不买账,足利尊氏反了,拥持明院统丰仁亲王为光明天皇。后醍醐天皇跑到吉野,另立朝廷。从那时候起,日本就裂成了两半。北朝在京都,有足利幕府撑腰。南朝在吉野,靠着天皇的名分死撑。”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讲隔壁村的八卦。
少贰冬资的脸白了。
不是害怕的白,是血往脑门上涌、脸上反而抽干了的白。
他听过大明人谈论日本。在被俘之前,也接触过几个来博多港做买卖的明国商人,那些人对日本的了解,顶多就是“天皇”“将军”“武士”这几个词,连南北朝是怎么分裂的都说不清楚。
刑部审他的时候更不用提了。那个主事连“足利”两个字都写不对。
少贰冬资当时还暗暗松了口气——对面什么都不懂,自己就有腾挪的空间。
可眼前这个人。
元弘之乱、建武新政、后醍醐天皇、足利尊氏、光明天皇、吉野南朝。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事件,顺序没错,因果没错,连时间线都卡得死死的。
少贰冬资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想反驳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挑不出毛病。
李去疾继续说道:“这些事情你应该比我清楚。但我要说的,是你们少贰家在这盘棋里的位置。”
少贰冬资的手背上青筋浮了出来。
“九州,离京都远,天高皇帝远——不对,你们那边应该叫天高将军远。足利幕府鞭长莫及,南朝势力又在九州扎了根,两边都在拉人。你们少贰家,夹在中间。”
李去疾停了一拍,看少贰冬资的反应。
这人的脸绷得很紧,没有否认。
“你父亲少贰赖尚,本来是站北朝那边的。毕竟大宰府少贰这个官,是幕府体系里的位子,吃哪碗饭替哪家说话,道理上说得通。”
李去疾摇了摇头。
“问题出在足利幕府派到九州来的人身上。”
“九州探题。”少贰冬资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很低,很硬。
李去疾点点头。
“对,九州探题,室町幕府设置的九州统辖机关。足利幕府刚站稳脚跟的时候,九州这边的探题是一色范氏。”他掰着手指头往下捋。“这人是幕府直接派来的代官,权力很大,说白了就是足利家安插在九州的钉子。他一来,要收权,要整编,九州本地的豪族谁痛快?”
少贰冬资的目光闪了闪。
“你父亲少贰赖尚头一个不痛快。”李去疾说。“大宰府少贰这个位子,你们家坐了六代人,九州的事情一直是少贰家说了算。现在突然来了个上面空降的探题,骑到头上指手画脚。换谁都忍不了。”
少贰冬资没否认,嘴角反而微微一动,带着几分得意。
“所以你父亲做了一个决定——联南抗北。”
李去疾话刚落,少贰冬资往前走了半步,手搭上了冰凉的铁栅栏。
李去疾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九州南朝一方的核心人物,是后醍醐天皇的皇子,征西将军宫怀良亲王。此人到了九州之后,拉拢了不少本地豪族,其中势力最大的就是菊池氏。你父亲少贰赖尚权衡了一番,觉得一色范氏的威胁比南朝更大——毕竟一色是来夺他实权的,南朝暂时还只是争个正统名分。所以他找到了怀良亲王,两家结盟。”
李文忠眉毛拧了起来。
他是打仗的人,这种“远交近攻”的路数他太熟了。但从一个割据势力的角度来看,联合敌对阵营打自己的上级——这胆子不小。
“结盟之后,少贰赖尚和南朝联军一起对一色范氏发动了进攻。”李去疾的语气还是那种聊闲天的调子。“一色范氏毕竟是外来户,在九州根基浅,两面夹击之下扛不住,被打得大败。具体怎么败的细节我记不太清了,但结果很明确:一色氏在九州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探题机关名存实亡。”
朱元璋插了一句:“那个叫幕府的不管?”
“管不了。”李去疾摇摇头。“足利幕府当时自己在本州岛焦头烂额,内部的权力斗争一塌糊涂,哪有余力管九州的事。”
朱元璋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去疾转回少贰冬资。
“一色氏败了,你父亲应该很高兴。压在头上的石头搬走了,九州又是少贰家的天下了。”
少贰冬资的表情有点僵。
“但问题来了。”李去疾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一色氏这个共同的敌人没有了,你父亲和南朝之间的同盟,也就没有存在的基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