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蜂飞船在月球中转站补给了四十分钟。
林默没下船。他在驾驶舱把初号机的左臂关节重新校准了一遍。拽白夜进舱那一把太猛,关节咬合面出现了零点零五毫米的偏移。
搁以前他不会在意这点误差。
但陆云说过,造东西的手,精度就是命。
白夜也没下船。她坐在货舱地板上,后背靠着舱壁。战甲没卸。左臂护甲表面的微观裂纹在中转站的灯光下隐约可见。
右手攥着的半个烤红薯已经凉透了。全程没撒手。
凉的也行。
她一口一口地啃完了。
工蜂降落红星湾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出头。
停机坪上没搞欢迎仪式。陆云不喜欢那套。苏青影带着两个技术员等在安全线外面,手里抱着一大摞战甲损伤评估表,眼巴巴盯着货舱门口。
白夜走下舷梯。
战甲的引力锚定阵列还开着半功率,每一步落地都带电磁嗡响。左臂护甲的裂纹在阳光底下看得更清楚了,像毛细血管一样的纹路从指节一直延伸到肘部。
苏青影迎上去。嘴巴张开准备说话。
白夜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不是不礼貌。是压根没看见。她的注意力被牵在另一个方向上。
行政楼。三楼。陆云的办公室。
从停机坪到行政楼,直线距离四百二十米。白夜走了不到三分钟,磁吸附战靴踩在水泥路面上嗡嗡响,路两边的绿化带被电磁场扰动得树叶乱颤。
上楼梯的时候摘了战靴。楼梯间太窄,战靴的电磁脉冲会把墙皮震掉。她光着脚上的楼,播种者的脚底板踩在红星湾行政楼的水磨石台阶上,温度差让脚印瞬间蒸发。
办公室门开着。
陆云坐在桌后面。
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左手搁在桌面,右手捏着笔。脸色比早上好了些,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精神力过度外放的后遗症,至少得缓两天。
秦冷月十分钟前刚走。桌上留了个保温杯和一个饭盒。饭盒打开过,里面是四个肉包子,吃了两个,剩两个。
白夜走进办公室。
战甲在室内光线下反射出银灰色的冷调光泽。三米宽的办公室门框刚好够她侧身进来。
她站在桌前。
右手探向胸口。咔哒一声轻响,战甲的前胸锁扣弹开。三枚锚点矿核心的光晕暗了下去。
胸甲脱落。
左臂护甲。右臂护甲。背甲。腰甲。腿甲。颈甲。
二十三片超弦合金甲片落在办公室的地板上。磨石地面被砸出了好几个浅坑。每一片都有分量。
白夜站在一堆零散甲片中间。
里面穿的是地球的深蓝工装。洗过两遍了,叠痕还在。
她单膝跪下去。
右拳捶在左胸。
播种者至高军礼。第三次。
前两次白夜行这个礼都在立着的时候。第一次在食堂,地砖都砸裂了。这回跪得很轻,办公室地板没碎,膝盖搁上去的时候甚至带了点小心。
“起来。”
白夜没动。
“我的命从此归陆指挥官。”
天工翻译后加了个括号注释:(注:播种者语境中“归”字的语义权重极高,约等于地球概念中“烧给你”“连骨灰都是你的”的总和。)
陆云搁下笔。
“第一,起来。第二,别叫指挥官。第三,地上有灰,你膝盖会脏。”
白夜纹丝不动。灰色瞳孔直视前方。银色战纹静止不转。
陆云叹了口气。
“白夜,我问你个问题。”
“请讲。”
“你跪着的时候,心率多少?”
白夜愣了一下。
天工抢答:“六十二。”
“起来站着的时候呢?”
“六十四到六十八,看情况。”
“那就起来。活人的心脏得跳快一点。”
白夜的膝盖在地面上压了大约五秒。
然后站起来了。
陆云把桌上的饭盒推过去。
“包子还有两个,肉馅的。王大妈早上包的。”
白夜低头看了看饭盒。
猪肉白菜馅。面皮略厚。她上次吃包子是在食堂,零用纳米精度拆解的那种,被王大妈拿锅铲敲了后脑勺。
她伸手拿起一个包子。
这双手。
左手在三个小时前还在一千五百层液态金属氢里对抗行星级压强。右手在四分钟前刚行完三十五亿年等级的至高军礼。
现在捏着一个猪肉白菜馅包子。
咬了一口。
王大妈的包子不走精致路线。面皮实在,馅料扎实,酱油味偏重,有一小颗花椒没碾碎,咬到的时候舌头会麻一下。
白夜嚼了两口。
“好吃。”
陆云靠在椅背上。
“你在木星风暴里的时候,是不是准备自爆?”
白夜停下咀嚼。
“……是。”
“跟三十五亿年前一样?”
“一样。”
“那你想没想过,你要是炸了,这身战甲就废了。我可花了七个小时手搓的。十二根超弦合金坯料,杰克马报价够在火星买三十六栋别墅。”
白夜嘴里的包子差点没咽下去。
她不确定这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计算成本。
以她对陆云为期不长的了解来看——两者兼有。
“下次别动那种念头。”陆云的语气跟早上叮嘱林默检查系统自检差不多,“死了就死了,东西炸了可没处配件。”
这种说法搁在三十五亿年前,最高议会六位元老听了都得拍桌子。指挥官的命不是命,手搓装备才是命?
但白夜没生气。
她把包子吃完了。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陆云。”
“嗯。”
“你让我去食堂帮王大妈切菜。”
“啊?”
“你说过,我的刀法切肉丝应该很快。”
陆云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说过这种话。
“那你去呗。”
白夜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一个条件。”
“说。”
“以后出任务之前,食堂给我备烤红薯。一整个。不要半个。”
“你管我要烤红薯应该找大花,那是它的产品线。”
“好。”
白夜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陆云坐了会儿,低头看地面。磨石地面上散落着二十三片超弦合金甲片和一套完整的战甲骨架,乱七八糟堆着。
天工从桌角探出一颗蛋壳脑袋。
“厂长,战甲扔地上不收?踩着多危险。”
“让她自己回来拿。”
“万一她忘了呢?”
“她忘不了。RT-02,红星厂二号。她的工号。”
天工把甲片一件件扫描存档,然后用微型负压管小心翼翼地把包子渣吸干净。战甲太重搬不动,蛋壳体只好在旁边画了个粉笔圈,写上“此处有货勿踩”。
写完之后,天工在“好东西”文件夹里新建了今天的第三个词条。
前两个分别是“谢·第二次”和“远古大姐光脚上楼”。
第三个词条名比较长。
天工犹豫了很久,最后用了王大爷教过的一句土话当标题:
“死心塌地”。
备注只有一行:
(大姐把甲扔了。甲是她的壳。壳都不要了。)
傍晚。
食堂。
白夜穿着工装站在后厨案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