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外交,格局彻底打开。三十五亿年的仇,一个烤红薯进入和谈流程。建议追加研究红薯外交的可行性。”
第三站。
二号矿坑门房。
破木门半掩着,门口的向日葵长势喜人,花盘比成年人脸还大。
旧搪瓷盆搁在窗台
王大爷照例瘫在竹椅上,蒲扇挡着脸打盹。
陆云停在离门房十米远的位置。
“看看那个老头。”
白夜的脚步在十二米外就停了。
不是陆云拦的,是她自己停的。
白夜的身体比她的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那双在三十五亿年前横扫星域的腿,在距离那扇破木门十二米处生了根。
膝盖以下的肌肉群在同一时刻锁死。
脚底板透出的压力把月球表面的玄武岩碎屑生生压成了粉末。
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冷汗。
三十五亿年来第一次出冷汗。
不是“播种者”这个称谓带来的敬畏,她在意的从来不是符号。
是那扇破门。
准确地说,是破门后面那个歪在竹椅上打盹的老头周围的……空间。
白夜的战场感知力是碳基生命的天花板。
在播种者文明的序列里,她是最高级别的感知型战斗单位。
她能“看”到引力线的走向,能“听”到空间褶皱的频率。
这些能力帮她活过了七十二场星域战争。
此时,她的感知力在脑海中疯狂拉响防空警报。
不是遇到强敌的警报,那种她熟。
这是一种从未触发过的机制。
本能在告诉她:前方的事物超出了你的生存计算框架,数据不成立,结论不存在,直接退出分析!
王大爷周围半径两米的空间是“空”的。
不是没有东西,是那片空间的规则不属于这个宇宙。
引力常数、普朗克尺度、时间的流向。
全部在那两米范围内变成了未定义。
白夜打过恒星级的怪物。
打过能吃掉行星的虫群母体。
打过用引力波当武器的硅基舰队。
没有任何一个敌人能做到“让物理法则在自己身边失效”这种事。
因为这不是武力。
这是维度上的绝对碾压。
就好比一张纸上画的士兵,抬头看到了拿着橡皮的那只手。
白夜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是跪,是腿软。
纯粹的、生理意义上的、来自基因最底层的腿软。
她在三十五亿年前服务的“最高议会”,那六位被她视为神明的存在。
在她的战场感知里也不过是“极其强大”。
有量纲的,可以估算,可以在心里排个大概的序列。
面前这个老头,完全超出了量纲。
蒲扇晃了晃,王大爷翻了个身,继续打盹。
白夜僵在原地,脖子后面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滑。
陆云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兜。
“看够了?”
白夜没回头。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磕绊:“他……他是什么级别?”
天工翻译完,陆云咧嘴乐了。
“没级别,就一门卫。”
“月薪红壤三百公斤——不对,那是大花的。”
“老头是退休返聘,工资走红星厂的老标准,月薪三百六。”
这句话杀伤力太大,白夜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视线从门房上撕下来。
回程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传送门回到红星湾。
走出传送室的走廊里,天工的蛋壳在前面滚,陆云慢悠悠地踱步。
白夜落后两步,手里还攥着那个没吃的烤红薯。
“陆云。”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发音还有点生,声带对地球语言的适应性不够,把“云”字咬重了些。
“你问过我凭什么指挥。”白夜说,“现在我的问题是——你凭什么指挥?”
陆云回头看她。
“谁说我在指挥了?”他摸了摸口袋,掏出那根被蹂躏了好几天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
“我就是个搞技术的。”
“技术到位,他们自己就知道该怎么活。”
“我要是指挥得了那老头,那才是见了鬼了。”
白夜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天工的传感器捕捉到,她攥烤红薯的力度减轻了百分之四十。
要知道以她的握力,这红薯之前没被捏碎,纯粹是因为战斗训练的反射——永远留余量。
走到走廊尽头,白夜停下脚步。
“那个虫子。”她说。
“大花。”
“它以前……应该杀过很多人。”
“没了解过。”陆云说的是大实话,“但它现在翻地翻得挺好。效率是工程机器人的十一倍。”
白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薯。
表皮烤得焦黄,温度刚好。
她掰开红薯。
里面金黄色,冒着热气。
咬了一口。
咀嚼的过程很慢。
白夜的味觉系统比地球人灵敏五十倍以上,每一种分子在她的舌头上都有清晰投影。
但她嚼得慢,不是在分析成分。
天工扫了一下她的生理数据。
心率六十四,比坐在陆云家吃红烧鱼时还低。
天工在“好东西”文件夹里斟酌半天,新建了一个词条:“远古大姐吃红薯”。
备注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定稿:
“这不是在吃红薯。这是在吃三十五亿年没吃过的东西。那个东西叫什么,我还没学会。”
当晚,白夜在隔离单间的行军床上躺了下来。
三十五亿年来第一次躺下。
她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看了很久。
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个小孩的涂鸦。
上一批住这间的研究员有个六岁的闺女,搬走时没擦干净。
画的是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旁边一棵树,树下一个火柴人。
白夜看着那幅画,眨了眨眼。
闭上了眼。
天工没记录。
这种时刻不该变成数据。
它只是在门口蹲了一夜,把走廊灯调暗了两个色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