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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华沿着阿绪指的方向离开村子时,夜已经彻底沉下来了。
村后的路并不算真正的路,只是被人踩出来的一道浅痕。湿土夹着碎草,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她把斗笠压低,把那块旧布裹在身上,沿着这条路往上走。身后的村子很快被夜色吞没,只剩几处微弱的火光还停在原地。
她没有回头。
越过篱笆,绕过一片杂草,她很快进入后山的林子。
一走进去,声音就变了。
外面的风声和狗吠一下被隔开,四周只剩下树叶摩擦的细响。光线被压得很低,视线变得模糊,她不得不放慢脚步,看着脚下的路。
她又往里走了一段,直到彻底看不见村子的轮廓,才停下。
她站在原地,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出来的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一个人。
是彻底的、没有方向也没有依靠的一个人。
她的仁君在哪里,她不知道。
青岚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她也不知道。
天守、光正、红怨,这些词在几个时辰之前还没听过的名词,现在却已经把她困在里面,而她甚至连它们之间真正的关系都还没弄明白。
她没有立刻去找地方坐下,只是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上方。枝叶太密,天只剩下零碎的窄缝,像有人把世界切碎了,再从缝隙里漏一点冷光下来。她忽然想到东京的夜晚。就算是再偏僻的地方,也总有路灯、车声、便利店的灯箱和远处高楼的反光。那个世界从不会真的黑下去。可这里不同,这里的夜色像是有重量,压在树林里,也压在她肩上,让人连呼吸都不太愿意放重。
她沿着一棵树慢慢坐下,把背靠在树干上,手指无意识地碰到袖子里那个小木偶。粗糙的刻痕还在,边缘带着一点木头特有的干涩感。阿绪把它塞给她时说得很轻,像是自己也不太相信它真能挡什么灾,可她还是给了。玲华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月光透不过枝叶,只能照出一个模糊轮廓。小小的人形,刀痕并不圆润,甚至还有点笨,却能看出刻它的人很认真。那份认真比木偶本身更让她胸口发闷。
她把木偶重新收好,闭了一下眼。
安静下来之后,许多白天没有来得及细想的东西,终于开始一点点浮上来。
这个世界并不是完全陌生的。
这句话本身有点荒谬,但她知道自己没想错。
阿绪提起的那些词——异津神、天上的神、地上的神——天津神、人间界——她并非第一次听见。以前在东京的时候,她本来就爱看这些东西。神话、怪谈、古代祭祀、阴阳道,一些说得神神叨叨、半真半假的视频和帖子,她都看过。她曾经把那些内容当成有趣的消遣,甚至还想过如果这些内容是真实的会很有趣。和仁坐在咖啡馆里时,还拿“重叠之境”“境缝”“另一个世界”这种词故意逗过他。
那时候这些都只是屏幕上的东西,是别人剪出来、写出来、拼装出来的故事,最多让她在半夜看得兴起,再转头去吓吓仁。
可现在,那些零碎的词像被什么力量从记忆里拽了出来,一个个落到了现实里。
高天原,苇原中国,八百万神,还有阿绪嘴里那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异津神”。玲华并不知道这些概念在这个世界里是不是原封不动地存在,也不清楚它们彼此之间到底对应着什么。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来到的并不是一个完全凭空诞生的陌生地方,而更像是某种她曾经隔着屏幕窥见过轮廓、却从未真正相信过的世界。
这反而让事情变得更诡异。
因为这说明她并不是简单地从东京掉进了一个完全无关的梦里,而像是被扔进了某个与原本世界有缝隙相连的地方。过去那些她随口说出来、半当笑话半当设定的东西,此刻都在这片土地里重新长出了实体。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想起阿绪第一次在河边看见她时的表情。
跪下,叫她异津神。
后来又改口,用更迟疑、更靠近“妖”的方式去理解她。上只妖——虽然阿绪解释得很有限,但她听得出来,那大概是某种在人和所谓异津神之间、更接近“妖怪”的存在。阿绪并不确定她是什么,玲华自己更不确定。她只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了,这一点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可“不是普通人”之后是什么,她一点答案也没有。
她抬起自己的手,在昏暗里看了几秒。
白天在屋里抓住原次手腕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残留在指间。她当时根本没觉得自己用了多大力气,甚至在意识到不对之前,原次就已经抽不动手了。后来她只是轻轻往旁边一带,那人就直接被拽得失去平衡,半跪到地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风从林子另一头穿过来,带着一点湿冷。玲华起身,想换个更平一点的位置坐。脚下的土被夜露浸得有些滑,她刚往前迈出一步,鞋底就踩进一块松软的泥里,身体一偏,整个人失去平衡,手本能地往下撑去。
掌心重重按在地面上。
碎石、枯枝、湿土一股脑地硌上来。按照正常情况,这一下至少会擦破皮,最轻也会被锋利的石角划开一道口子。玲华下意识皱了一下眉,甚至已经在等那阵迟来的疼。
可什么都没有。
她停在那里,过了两秒才慢慢把手抬起来。借着一点极淡的月光,她把掌心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没有血,没有破皮,连一点发红都没有。她指腹蹭过掌根和手心,只摸到正常的皮肤,仿佛刚才按下去的不是碎石,而是一块平整柔软的地。
玲华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地面。
那片地方有几块尖锐的小石头,棱角分明,嵌在湿土里。她伸出手,重新按了下去。这一次动作更慢,也更刻意,像是在确认刚才不是错觉。指尖擦过石面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碰到了”,却没有任何会受伤的预感,仿佛疼痛在到达她之前就被截断了。
她缓缓把手收回来,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发沉。
过了一会儿,她从袖子里拿出了那把小刻刀。
刀不长,刀柄被人握得发亮,本该只是用来刻木头的工具。她盯着刀尖看了几秒,指尖微微收紧。
这个念头本身是荒谬的。
用刀去划自己的手——这种事,她以前连想都不会去想。
可今天已经不对劲太久了。
从神社开始,到河边,再到刚才那一摔,每一件事都在一点点偏离她原本理解的世界。疼不疼、会不会受伤,这些原本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现在反而变成了她唯一还能确认的东西。
她需要一个答案。
哪怕这个答案本身听起来很蠢。
她没有再犹豫,把刀轻轻压在自己手背上,往下一划。
没有血。
她又换了个角度,这次用力稍微重一点。刀刃掠过皮肤时能感觉到一点钝钝的摩擦,像是在划一块很难切开的东西,可皮肤表面依旧平整,什么都没留下。玲华看了几秒,又把刀尖抵住掌心,慢慢往里压。
她能感觉到那个“压”的动作,却依旧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