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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屋子里一切都在为活下去服务:柴、米、火、篮、绳。
只有这排木偶,像是“为了自己活一口气”的东西。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份感觉说出口,阿绪已经快步走过来,几乎是抢似的把挡板推回去。
「别——」阿绪的声音有点急,「别让人看见。」
玲华愣了一下:「这是什么?你刻的?」
阿绪没有否认,眼神却闪躲得厉害。她把手背在身后,像要把那把刻刀也一起藏起来:「只是……我无聊时刻着玩。你别问了。」
她停顿片刻,像终于决定说实话,「村里不许女人碰刀。说碰刀就会惹祸,说女人手里有刃,家里就不安生。」她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更像嘲讽,「他们什么都能说成规矩。」
玲华看着她。她没有从阿绪脸上读到害怕杀人的恐惧,而是读到一种被压久了的倔强。
玲华把手里的人偶放回去,压低声音:「所以你才把它们藏着。」
阿绪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回答“是”,只说:「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的目光在玲华脸上停了停,害羞一般,语气又软下来一点,「你……别笑我。」
玲华本来没有要笑。她只是在这一刻忽然更清晰地意识到:阿绪并不是“天生顺从”的人,她只是把叛逆藏得很小。小到只有木屑和刻刀知道。
玲华心里那点防备松了一条缝,连带着“自己到底是什么”的焦灼也被压下去一点。她没有再开口,那份柔软被她安静地收住,没有继续往外延伸。
阿绪却像是先一步察觉到了什么。她的目光在玲华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很快移开,像是刻意避开了那个还没说清的话题。她顺势转身坐回火塘边,把柴往灰里轻轻推了推,借着这个动作把方才的气氛压了下去。
「你说你在找一个男人。」她低声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是你的夫君吗?」
玲华的胸口微微一紧。
她的脸上很轻地热了一下,像被这句话点到什么。那一瞬间,她下意识想否认,却慢了一拍,才开口:「……不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位置。「他不是我的夫君。」
这句话说得很干脆,但紧接着,她的语气却稍微缓了一点,像不自觉地往回补了一句。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提到仁时,她脑子里会自动浮现那座废弃神社,浮现球体的冷,浮现握住她手腕的那一下。那种触感太清晰,让她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是记忆,还是某种仍然在发生的东西。
她不想让阿绪知道太多——不是不信任,而是怕连“故事”都会招来灾。她只挑最必要的说:「他叫高桥仁。」她顿了顿,像需要确认这个名字还属于现实,「我们……在别的地方一起出了事,然后我到了这里。」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得找到他。」
阿绪接着问道:「你找到他之后呢?」
玲华把指尖压在膝上,像怕手抖:「回去。」她没有说地名,只说得很笃定,「回到我原来的地方。」
阿绪沉默了一会儿,像在衡量“回去”究竟意味着什么。她终究没追问那地方在哪,只说:「要找人,要找路,就不能一直待在桐原。」她抬手指了指屋外的黑,「这里消息少,人也少。你留多久都问不出什么。」
玲华立刻抓住这句话:「这附近有更大的城镇吗?」
阿绪点头,又像怕自己说得太多,先加了一句缓冲:「有的。」然后才道:「往南走,有个城镇叫青岚。是浅井氏族掌的城,天守底下很重要的地方。」
玲华把“青岚”“浅井氏族”在心里默念一遍,像抓住一根新的绳:「那地方有什么?」
阿绪说得更像“村民的地图”:「有很多人,很多商队。来往的人说话多。」
她想了想,补上最能打动玲华的那句,「靠近光正那边,所以有交易。有时候能见到更南方的人……神海道的,影虎的。」她说这两处时发音略顿,像对那些地名也只有模糊的想象。
玲华的心跳悄悄快了一点。人多、话多、消息多——这就意味着,仁出现的概率变大,找到“回去”的线索也变大。她追问得很快:「从这里去青岚,要多久?」
阿绪苦笑了一下:「走的话……很远。」她像不想吓玲华,又不得不说实话,「要走很多天。最好有马。没马的话,步行走不到的。」
她抬眼看阿绪,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切的困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并不是怀疑,只是意外——一个村里的女人,居然知道氏族、城镇、贸易方向,知道这种听起来就很远的地名。
阿绪的目光避开了一下,像被这问题戳到了柔软处。她把一根细柴折成两截,慢慢说:「年轻的时候……阿绪想过出去看看。」她停顿,像在回忆,也像在自嘲,「想过去更大的地方,想过见识那些人说的东西。」她说到这里,声音里浮起一点很淡的亮,又很快熄下去,「后来嫁了人。再后来……丈夫死了。就没走了。」
玲华听见“死了”这两个字,心里一沉。她想问“怎么死的”,又觉得自己此刻问太冒犯。她只听见阿绪最后那句近乎叹息的话:「想过了,也就过去了。」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火塘里的火星轻轻爆了一下,像替她们说出没说完的东西。玲华盯着那点火,心里同时升起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一种是因为“青岚”而出现的希望,另一种是因为“阿绪”而出现的刺痛——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曾经也有过“我要去更大的地方”的念头,只是她的路被生活掐断了。
玲华把这种刺痛压回去,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阿绪抬眼看她,像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是抬手把火拨匀,声音放得很轻:「别说谢。」
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屋角那块挡板,像确认木偶依然被好好藏着,「你要真去青岚,就……我们想想办法。」
玲华点了点头。她想说“我会活着”,却又觉得这话在此刻太轻。她只是把斗笠放在身侧,把掌心贴在膝上,感受自己的指尖——那指尖曾在河边化雾、在村口折断木棍。她忽然明白,自己要去青岚,不仅要走很远的路,还要带着这具不再正常的身体,带着随时可能失控的力量,带着“我会不会把下一个善待我的人也害死”的恐惧。
她不愿把这种恐惧说出口。她也不愿在阿绪面前显得软弱。于是她只把话说得很实际:「如果我想找马,或者找人带路……在村子里有办法吗?」
阿绪似乎想了想,正要开口,最终却只是把话含住了。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那警惕不是对玲华,而是对这个世界。她轻声道:「明天再说,今晚先歇着吧。你……别乱走动,别让人看见。」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更像自言自语:「战争的年代,谁都不安生。」
火塘的光静静跳着,屋子很小,一切都被压得很低。
玲华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思路压成几件简单的事——青岚,人多的地方,有消息。找到仁。然后,回去。
念头刚刚落定——
咚。
门外的忽然传来声音,那一刻阿绪的身体也动了。
她猛地回头,目光一下收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抬手对玲华做了一个极轻、却不容拒绝的手势。
躲。
玲华没有出声。
她的反应比思考更快,起身的一瞬已经压住气息,脚步贴着地面滑过去,几步便到了屋角。那块挡板被她轻轻挪开,木偶在暗处无声地对着她。她侧身挤进去,把身体压低,指尖撑住地面,连呼吸都收住。
挡板合上。
火光被隔开,只剩一线微弱的亮。
屋外,脚步声停在门前。
然后,拍门声——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