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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扫了一下黑板，目光在那几个名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什么为了人类、什么必要的牺牲，说得太好听了。”
教室里有人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吸气。有人握笔的手开始发抖。有人眼眶发红——不是崇拜，是一种无处安放的恐惧：她说得太像事实了，太像一个知道内幕的人，而她确实“知道”。
安藤教授终于找回声音，嗓子却干得厉害：“立花……同学？”他试探着用了旧称呼，随即又觉得不合时宜，赶紧改口，“还是……殿下？大人？尊命？不，抱歉，我——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
这句问话一出口，教室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等着玲华的回答，像等着一道判决。仁坐在旁边，心里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笑意：这就是人类最本能的求生方式——给无法理解的存在一个称呼，以为这样就能把她放进秩序里。
玲华的目光落在讲台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她像在衡量一种无聊的礼节值不值得花时间。
“随便。”她说得干脆，“你愿意叫我立花同学也行。愿意叫我妖后、神明、灾难源头也行。”她轻轻歪头，像忽然想到什么，“不过教授——你刚才叫得挺顺口的。继续吧。”
她说完，迈步走进教室。走道本来挤着站人，那些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往两侧退开，像给火或刀让路。她经过时，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举手机。有人明明已经抬手，却在她靠近的一瞬间把手机塞回口袋，像怕被她看见自己那一点点不合时宜的好奇。
玲华走到仁旁边，像走到一张本来就属于她的椅子前。她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迟到，也没有向任何人道歉。她只是在坐下前瞥了仁一眼，语气忽然变得像旧时的、私人一点的口吻：“你这么守规矩？居然先到了。”
仁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四周太安静，安静到他不敢把任何私人情绪放出来。他只低声回了一句：“人太多了。”
玲华“嗯”了一声，像对这个时代的热情兴趣感到无聊。她坐下的动作很自然，膝盖轻轻碰到桌沿，发出一点小响。那响声让周围几个人几乎同时一颤。
她把手伸到桌下，从包里抽出一本旧笔记本——明显是以前的。封皮边缘磨损得厉害，像被带着跨过了很长的时间。她随手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连笔都没掏，只把本子摊开，像真的来听课。
安藤教授还站在讲台上，像被迫重新启动的机器。他看着玲华，又看着满教室的学生，喉结滚动了一下：“……当然。欢迎回来。”他努力把语气恢复成课堂的节奏，“如果您……如果你愿意旁听——我们继续。”
玲华抬眼看他，眼神淡得像夜色：“怎么？本宫不能回来上课吗？”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戏谑，像故意把那句“本宫”丢进这间教室，看看人类的神经会不会再次绷断，“有大半年没来了吧。再不来，真要被开除咯。”
教室里有人低低发出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呛到的气音，随即又立刻憋住，像怕被她当场点名。仁听见那句话时，胸口却轻轻一紧——大半年。对东京是大半年，对世原却是两百年。时间在她身上没有痕迹，可在他身上却留下了某种无法言说的错位感。
安藤教授点头点得有些用力，像在抓住唯一能抓的秩序：“不会。不会开除。我们——我们当然欢迎。”
玲华像对这番慌乱的欢迎不感兴趣。她侧头看向仁，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能听见：“别发呆。”她的眼神扫过黑板，又扫过满教室的笔记，“好好记笔记，你又不是我少了这几百年的知识，不好好学你考试又要挂了哦？”
仁的指尖在桌面轻轻蜷了一下。他想起很久以前——真正意义上的很久以前——玲华在东京的日常里，确实会因为一段神话解释跟老师争半节课，争到最后还要拉着他去吃点点和咖啡，把“神明的叙事逻辑”当八卦讲。那时她还只是立花玲华，不是黑曜妖后，也不是那尊决定生死轮回的光之女神。那时她的锋利是青春的锋利，不是如今这种可以划开世界的锋利。
他低声说：“你还有兴趣听这些对你如此小儿科的东西吗？”
玲华的唇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不耐烦：“本宫不想听的话，早就走了。”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更轻，却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占有，“而且——你在这儿。我当然要坐下。”
这句话太直白，直白得仁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他能感觉到周围有无数目光在偷看，可那些目光不敢停留太久。所有人都在努力假装自己只是普通旁听者，努力假装“神”也可以像普通学生一样坐在教室里。
安藤教授清了清嗓子，像是终于意识到这节课已经不可能按原定提纲走完了。他走到黑板前，把刚才写下的几行关键词擦掉，只留下一个词——边界。
粉笔在黑板上停了一瞬，他才继续开口：“我们换个角度。关于素戋呜尊的问题，或许不必再从‘善恶’谈起。”
他的语气刻意放慢了些，像是在给自己，也像是在给坐在教室里的那位“旁听者”留出空间：“你们刚才听到的那些解释——英雄、牺牲、守护人类——更多是后来的人类版本。那样讲，故事更完整，也更安全。”
玲华低低地哼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随口一提：“是啊，安全得很。”
她抬眼看了看黑板上那个孤零零的“边界”，语气淡淡的，“把麻烦的部分全剪掉之后，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们挺值得崇拜的。”
她说“你们”时，语气并不嘲讽，反而像一种平静的事实陈述。可那份距离感让教室里的人更加敬畏：她不属于这里，却又坐在这里。
安藤教授沉默了半秒，竟认真地点头：“……是的。”他说，“的确《日本书纪》在这方面也有很多不全的记载和争论。”他看了玲华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学者对权威的本能敬畏，又混着难以置信的兴奋——他一生研究神话，今天神话给他当助教。
课堂继续往下走。笔记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轻，却更密。
有人不时偷看玲华，像怕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玲华却真的像普通旁听者一样坐着，偶尔开口纠正一个细节，更多时候只是听。她的存在把整个教室的空气压得更沉，沉到每一个字都像落在石头上。
仁坐在她旁边，望着黑板上那些熟悉的名字，忽然有一种极其不真实的平静——像世界经历过那场白色风暴之后，终于被允许回到一个更小、更窄的空间里，让人类重新用语言和知识摸索自己该如何活下去。
玲华忽然侧过头，几乎贴着他的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别紧张。”她的语气懒散，却像一根线，把他从某种无形的悬空里拉回来，“本宫今天只是来上课的。”
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轻轻应了一声：“嗯。”
玲华把目光重新投向讲台，像真的对这门课有兴趣。她懒洋洋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却又令人心安的傲慢：“你们继续讲。别因为本宫在就停。”她停了停，又像想起什么，补上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毕竟……我也很久没听人类怎么解释神了。”
仁没有回头，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动了一下。
世界已经被她从毁灭的边缘拉回来过一次，而现在，她坐在这里，听人类用并不完美的语言、小心翼翼地解释“神”。这种反差本身，就已经是某种温和的改变。
讲台上的粉笔声重新响起，课堂继续向前推进。
而仁忽然意识到——在经历了生死、神明与世界尽头之后，能这样坐着上完一堂课，本身就是他们为这个世界争取来的日常。
这一学期，或许会很难。
但世界，终于可以慢慢走下去了，而且如果是和玲华一起的话，好像也不坏。
异界妖后居然是我的青梅竹马？！全书完
写在最后：
感谢每一个能看到这里的同学，是你们的支持才能让我写完这一部书。虽然正传的故事结束了，但是仁和玲华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后面会考虑去写一些日常番外或者去写一个前传，去讲玲华独自在世原的200年。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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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