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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这天,云州下了第一场薄霜。
陆鸣兮从办公室出来时,天还没亮透。走廊里的窗户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他用手指划了一下,外面街灯的光晕立刻模糊地透进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让人一阵恍惚。
“我最近是怎么了?出现幻觉了吗?心里堵的好难受!”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道划痕慢慢又被水汽填满,那种恍惚感才慢慢退去。
手机响了。是祁幼楚。
“鸣兮,李正清的案子今天移交检察院。刘书记让我问你,有没有兴趣来省里一趟,有些细节需要当面核实。”
“核实什么?”
“赵远航交的那些证据,有几处时间对不上。需要你再回忆一下。”
陆鸣兮沉默了两秒。
“好。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来得及吗?”
“来得及。”
挂了电话,他往楼下走。
经过二楼的时候,他下意识停了一下。
那里是苏玥曾经住过的房间。门关着,和往常一样。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下走。
楼下,司机小陈已经在等着了。
“陆副市长,去省城?”
“嗯。”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穿过云州的老城区。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陆鸣兮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苏玥刚来云州那天。
也是这样的早晨。
她站在火车站出站口,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围着红色围巾。看见他的车,她笑了,朝他挥手。
那时候他以为,她来了,日子就会好过一点。
现在她不在了。
日子还在过。
只是好过不好过,他已经分不清了。
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祁幼楚在检察院门口等他。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更干练了。看见他下车,她走过来。
“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边吃边说?”
两个人找了附近一家小馆子。老板娘认识祁幼楚,热情地招呼他们往里走。
坐下来,点了两碗面。
祁幼楚看着他,欲言又止。
陆鸣兮低头吃面,没说话。
“鸣兮。”她终于开口。
“嗯?”
“你还好吗?”
陆鸣兮抬起头,看着她。
“好。”他说。
祁幼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血丝,没有疲惫,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她心里一紧。
“苏玥那边……”她顿了顿,“有消息吗?”
陆鸣兮摇摇头。
“没有。”
“你没找她?”
“找了。”他说,“找不到。她换了号码,辞了工作,搬了家。就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祁幼楚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陆鸣兮低头吃面,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祁幼楚坐在对面,看着他的侧脸。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伤心,会哭。有些人伤心,会闹。还有些人伤心,什么都不做,只是继续活着。那种人,最难好。”
她不知道陆鸣兮属于哪一种。
但她知道,他不好。
下午两点,陆鸣兮坐在检察院的询问室里。
对面是两个办案人员,一男一女。桌上摆着赵远航交的那份证据,复印件,厚厚一沓。
“陆副市长,麻烦您回忆一下,赵远航交给您这些证据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时间?”
陆鸣兮想了想。
“下午三点多。具体几点记不清了。”
“地点呢?”
“茶楼。老城区的那家,叫……”
“听雨轩。”旁边那个女检察官接话。
陆鸣兮点点头。
“对。”
男检察官翻着材料,又问:“他交给您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陆鸣兮沉默了一下。
“他说,让我爸保他女儿。”
两个人对视一眼。
“他女儿?”
“嗯。五岁。下个月生日,想要一条公主裙。”
询问室里安静了几秒。
女检察官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男检察官轻咳一声,继续问:“还有别的吗?”
“没了。”
“好。谢谢您的配合。”
从检察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祁幼楚站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
“还好。”他说,“就是核实几个时间。”
祁幼楚点点头,和他并肩往停车场走。
走到车边,她忽然开口。
“鸣兮,晚上有空吗?”
陆鸣兮看着她。
“我父亲想见你。”她说。
陆鸣兮愣了一下。
“祁叔?”
“嗯。他说很久没见你了,想请你吃顿饭。”
陆鸣兮沉默了几秒。
“好。”
晚上七点,陆鸣兮站在省城老城区一栋居民楼下。
不是什么高档小区,就是普通的单位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几处已经斑驳脱落。楼下种着几棵桂花树,花期过了,只剩下浓绿的叶子。
祁幼楚走在前面,按了单元门的门禁。
“我爸退休后偶尔就住这儿。”她说,“我妈走了之后,他一个人。不肯搬,说住惯了。”
电梯是老式的,运行起来咔咔响。到六楼停下,祁幼楚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里面传来一阵香味。
“爸,人到了。”
祁同伟从厨房里走出来,系着一条格子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看见陆鸣兮,笑了。
“来了?坐坐坐,马上就好。”
陆鸣兮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祁同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瘦了。”他说,“比我上次见你瘦多了。”
陆鸣兮喉咙动了动。
“祁叔。”
“别站着,坐。”祁同伟把他往里让,“幼楚,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