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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说不管死者。”他说,
“善后工作要做好,抚恤金要到位,该负的责任,企业要负。但调查可以分步走,先把眼前的事故责任认定清楚,其他的慢慢来。”
“什么是其他的?”妍诗雅问。
赵为民看着她,没有回答。
妍诗雅替他答了:
“那些陈年旧账,那些违规审批,那些利益输送——赵省长的意思是,这些都可以慢慢来,最好永远不来?”
会议室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陆鸣兮坐在妍诗雅旁边,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紧绷的劲儿。
她在硬扛。
扛一个副省长,扛省里的压力,扛那些看不见但无处不在的手。
赵为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陆鸣兮看见了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阴鸷,冷,像冬夜的井水。
“妍书记,你年轻,有锐气,我理解。”他说,
“但锐气不能当饭吃。云州的事,不是你想怎么查就能怎么查的。有些情况,你还不完全了解。”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这样吧,今晚先到这里。”
“明天上午,我们开个正式的会,把省里的意见再讨论讨论。我希望到时候,妍书记能有一个更成熟的态度。”
说完,他朝门口走去。
经过陆鸣兮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陆副市长?”他低头看着他,“陆则川的儿子?”
陆鸣兮站起来,和他对视。
“是。”
赵为民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像看一件东西。
“你父亲我认识。当年在汉东,打过交道。”他说,
“你比他年轻,但眼神很像。”
他没说像什么好话,直接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会议室里剩下云州的人。
妍诗雅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周市长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几个局长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开口。
陆鸣兮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很苍白。
“妍书记。”他轻声叫。
妍诗雅转过头,看着他。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近乎脆弱的什么。
但她开口时,声音还是稳的。
“陆副市长,留一下。其他人先回去休息吧。”
周市长和几个局长陆续离开。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妍诗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陆鸣兮看见她的手搁在桌上,握成拳,指节发白。
沉默了很久。
“你看见了吗?”她忽然开口,没睁眼,
“他那张脸。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陆鸣兮没说话。
“他在省里,就是这样说话的。”妍诗雅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以为他吃定我了。以为我扛不住。以为我年轻,没经验,没见过这种场面。”
她转过头,看着陆鸣兮。
“他不知道,我见过。”
陆鸣兮看着她。
“我母亲走的那天,我见过。”妍诗雅说,
“她躺在手术台上,医生出来说,我们尽力了。”
“那时候我十七岁,站在走廊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她顿了顿:“后来我明白了,不是只有自己,是不能让任何人替你扛。因为扛不住的人,会死。”
陆鸣兮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妍诗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像夜里闪过的一道光。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惨?”她问。
“不是。”陆鸣兮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想了想:“只是觉得,你不该一个人扛。”
妍诗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
那只手慢慢松开了,指节不再发白。
“有烟吗?”她问。
陆鸣兮摇头:“不抽。”
“我也不抽。”她说,“但有时候想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凌晨的风灌进来,很凉。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背影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陆鸣兮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父亲说:有些人的坚强,是因为没人可依。
“陆鸣兮。”妍诗雅忽然开口,没回头。
“嗯?”
“明天上午的会,你不用发言。”她说,“我自己应付。”
陆鸣兮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窗外是云州的夜景。
远处的矿山灯火通明,近处的街道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我会发言。”他说。
妍诗雅转头看他。
“你不用替我挡。”她说,
“你还年轻,得罪了赵为民,以后的路不好走。”
“我知道。”陆鸣兮说,“但我还是会发言。”
妍诗雅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长一点,也真一点。
“你爸当年也是这样。”她说,“我父亲说的。”
陆鸣兮没说话。
“他说,陆则川这个人,看着温和,其实比谁都硬。”妍诗雅看着窗外,“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她顿了顿:“你遗传了他。”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夜色。
风从窗户灌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响。没有人去关。
远处矿山的灯火明明灭灭,像这座城市不眠的眼睛。
“妍书记。”陆鸣兮忽然说。
“嗯?”
“那个计划,祁幼楚说的那个。”他顿了顿,“我要开始了。”
妍诗雅看着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她说,“赵家会把你当成眼中钉,李正清会想方设法弄你。你在云州的日子,会很难过。”
“我知道。”
妍诗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
她伸出手。
陆鸣兮愣了一下,然后握住。
那只手很凉,但很有力。
“那就一起。”她说。
窗外的风还在吹,很凉。但那只手很稳,像握着一根定海神针。
陆鸣兮忽然想起隔壁招待所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想起她递外套时的眼神,想起她说“我等你回来”时的语气,想起她站在窗边、月光落在肩上的样子。
他握着妍诗雅的手,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
这很奇怪。
但他没时间想这些。
明天上午的会,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远处,矿山的灯火依然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