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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
“关于账本的调查,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复杂。”祁幼楚正色道,
“我今天下午收到一份匿名材料,里面提到‘老树’可能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小圈子。这些人分散在不同的部门,有的在审批环节,有的在监管环节,有的在司法环节......”
“他们互相掩护,互相配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利益输送链条。”
陆鸣兮神色凝重起来:“有名单吗?”
“有,但不全。”祁幼楚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里面有五个名字,都是厅级。但根据材料的暗示,实际人数可能不止这些。”
陆鸣兮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打印纸。
五个名字,五个职务,后面还附了简单的背景介绍。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越看心越沉。
这些人,有的他见过,有的听过名字,都是在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如果材料是真的,那这个盖子一旦掀开,引发的将是一场波及全省的政治地震。
“材料来源可靠吗?”他问。
“不知道。”祁幼楚摇头,
“是直接寄到我省纪委办公室的,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但里面的信息,和我之前掌握的一些线索能对上。”
她顿了顿:
“我更担心的是,对方为什么要寄给我?是想借我的手掀盖子,还是想用这份材料误导我们,让我们把火力对准错误的目标?”
这个问题很关键。
政治斗争里,真真假假的信息太多了,
有时候你以为拿到了王牌,实际上却是别人故意扔给你的炸弹。
“你打算怎么办?”陆鸣兮问。
“继续查,但要更小心。”祁幼楚说,
“我会安排人暗中核实这五个人的情况,同时顺着王建军和林小雨这两条线深挖。双线并进,互相印证。”
她看着陆鸣兮:“云州这边,你需要帮我盯紧赵远航。他虽然辞职了,但肯定还在活动。还有宏远的财务账目、项目审批记录、安全事故报告......这些材料,越快拿到越好。”
“已经在安排了。”陆鸣兮说,“周市长亲自在抓,审计局的人这几天都在加班。”
“那就好。”祁幼楚点点头,又补充道,
“另外,你和妍书记要小心。李正清既然亲自出面了,说明对方已经急了。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话说得很直接,但陆鸣兮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政治斗争到了这个阶段,已经不只是权力的博弈,更是生死的较量。
甜品吃完,侍者送来了茶。
是正山小种,烟熏味很重,但回甘甜润。
两人端着茶杯,又走到窗边。夜色更深了,城市的灯火却更加明亮。
远处工地的塔吊上,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像极了无数双躲在暗中偷窥的眼睛,
“有时候看着这些灯火,”祁幼楚忽然说,
“我会想,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群人。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有一群人在为了他们的生活,做着怎样的斗争。”
陆鸣兮点点头。
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深夜加班,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会突然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
“我父亲常说,当官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过得更好。”祁幼楚的声音很轻,
“他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当了多少年的公安厅长,破了多少大案,而是在他的任上,汉东的治安好了,小商贩和老百姓都能幸福生活了。”
她顿了顿:“我问他,那你自己呢?你得到了什么?他说,我得到了心安——晚上能睡得着觉,不用怕有人指着我的脊梁骨骂。”
陆鸣兮转头看她。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照在她脸上,那张年轻而美丽的脸庞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坚定。
“你呢?”他问,“你为什么选择纪检这条路?以你的学历和能力,完全可以选择更轻松、更有前途的岗位。”
祁幼楚笑了:
“这个问题,很多人都问过。我父亲问过,我导师问过,连省纪委的领导都问过。”
她喝了口茶,慢慢说:
“大四那年,我在法院实习。有一个案子,是个老太太告村委会,说她家的地被强征了,补偿款没拿到。案子很简单,证据也很清楚,但拖了两年都没判。我问法官为什么,法官说,村委会背后有人,不好判。”
“后来呢?”
“后来我查了,村委会主任是某个领导的亲戚。那个领导打了个招呼,案子就一直拖着。”祁幼楚的眼神冷了下来,
“老太太等不起,病了,没钱治,去年冬天去世了。她儿子去上访,被当成刁民抓了,关了一个月。”
她顿了顿:“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权力如果不受约束,会多么可怕。它可以轻轻松松地,毁掉一个家庭,甚至一条人命。”
“所以你就想去做那个约束权力的人?”
“对。”祁幼楚点头,
“我知道这条路很难,知道会得罪很多人,知道可能一辈子都升不上去。但我还是想试试——试试看,能不能让这个体系,变得干净一点;试试看,能不能让下一个老太太,不用等两年还等不到一个公正的判决。”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光。
是一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
陆鸣兮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刚参加工作的自己——
那个刚进机关,一心只想做点实事的自己。
但是短短不到一年,他见过太多人,从满腔热血到麻木不仁,从坚持原则到同流合污。
但祁幼楚的眼睛里,那份光还在。
这很难得。
“你不怕吗?”他问,“不怕得罪人,不怕被报复,不怕......像林小雨那样?”
“怕。”祁幼楚诚实地说,
“但我更怕,几十年后回头看,发现自己这一生,什么都没做成,什么都没改变。”
她转回头,看着窗外的灯火:
“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比活着更重要的东西。”
“对我来说,那个东西,就是‘公正’。”
公正。两个字,重如千钧。
陆鸣兮沉默了很久,才说:
“我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为官一任,最重要的不是留下什么政绩,是留下什么名声——是让老百姓提起你时,说‘那是个好官’,还是说‘那是个贪官’。”
“陆伯伯是个好官。”祁幼楚说,
“我父亲常说,汉东能有今天,陆伯伯功不可没。虽然他得罪了不少人,虽然他的有些做法很激进,但老百姓记得他的好。”
她顿了顿,看向陆鸣兮:“你也在走他的路。”
“我还差得远。”陆鸣兮摇头,
“我父亲那代人,是在废墟上重建。我们这代人,是在既有的框架里改革。看起来容易,实际上更难。因为你要动的,是已经固化的利益,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所以更需要勇气。”祁幼楚说,“也更需要......同伴。”
她说最后两个字时,声音轻了下去,但眼神很认真。
陆鸣兮心头一动。
同伴。这个词,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有了特殊的重量。
窗外,一辆救护车驶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红色的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流动的光痕,像一道伤口。
“又有人需要急救了。”祁幼楚轻声说。
“这座城市,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挣扎,在受伤,在等待救援。”陆鸣兮说,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这样的挣扎少一点,让公正来得快一点。”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茶凉了。
祁幼楚看了看表:“快十一点了,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我有车。”祁幼楚摇头,“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她穿上外套,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陆鸣兮。”
“嗯?”
“谢谢你今晚的晚餐。”她微笑,“也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应该我谢你。”陆鸣兮说,“谢谢你让我知道,在这条路上,我不是一个人。”
祁幼楚看着他,眼睛很亮。然后,她点点头,推门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陆鸣兮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依旧璀璨的灯火。
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放下。
脑海里回放着今晚的对话,回放着祁幼楚说那些话时的表情,回放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理想之光。
这个夜晚,他看到了另一个祁幼楚——
不只是祁同伟的女儿,不只是省纪委的年轻干部,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理想有坚持、会迷茫也会坚定的、活生生的人。
而这,也许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在漫长的斗争里,支撑人走下去的,从来不只是权力和利益,还有那些同样在坚持的、闪着光的灵魂。
窗外的城市依旧繁华。
而在这繁华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但至少在这个深夜里,在“云巅”这个离地百米的高处,有两个年轻人,短暂地卸下了铠甲,看见了彼此真实的样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