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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302楼下时,我抬头看了眼阳台。玻璃上的划痕还在,阳光照上去,像一道道血印。林子里的风突然大了,树影摇摇晃晃的,像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挥。
开车下山时,阿武一路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把车窗关得严严实实,连点缝都不肯留,好像怕有什么东西钻进来。
你说,他们会不会跟下来?他突然问,眼睛盯着后视镜。
后视镜里只有蜿蜒的山路,空荡荡的,连根车影都没有。别瞎想,我递给他瓶水,离了那地方就没事了。
可我自己也没底。刚才退房时,小姑娘说那些魂魄被困在山上,可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开到半山腰的服务区,我们停下来加油。阿武去买烟,我坐在车里等着,突然觉得后颈发凉,像有人在吹气。
后视镜里,车窗外面贴着张脸。
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黑洞,正对着我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黑黄的牙。是阿武说的那个穿古装的老头!
我吓得猛踩刹车,车地一声窜出去半米。外面的脸不见了,只有服务区的广告牌在风里晃。
阿武拿着烟跑过来,敲着车窗:咋了?
我指着窗外,声音发紧:刚才有个老头......贴在玻璃上!
阿武的脸瞬间白了,拉开车门就把我拽出来:走!赶紧走!妈的,真跟下来了!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眼神里全是恐惧——这是我头一次见他怕成这样。
车开得飞快,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的惨叫。阿武时不时看后视镜,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骂谁。
他们是不是冲我来的?他突然问,声音发飘,因为我这纹身?
我想起前台小姑娘的话,那些魂魄又怕又好奇。石狮子是镇邪的,对他们来说,大概像黑夜里的灯,又刺眼又忍不住想凑过去看。
可能吧,我尽量让声音平静,回去把纹身洗了?
洗个屁!阿武猛地拍了下方向盘,凭啥我洗?该滚的是他们!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左臂往衣服里缩了缩,好像那石狮子会引来什么。
开到山脚下的国道时,天已经擦黑了。路边有家小旅馆,我提议住一晚,阿武却摇摇头:不歇,直接回家。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车窗外的树影飞快地往后退,像无数个追来的人影。
快到市区时,阿武突然踩了脚刹车。他指着路边的绿化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看......你看那!
绿化带里,影影绰绰站着些,有穿军装的,有穿旗袍的,还有个没头的,手里好像还举着什么,在黑暗里晃。他们没动,就那么站着,朝着我们车的方向,像一排沉默的看客。
阿武猛地挂挡,油门踩到底,车像箭一样窜了出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影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没跟来......阿武松了口气,瘫在座椅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可我知道,他们没走。
他们只是被城市的灯光挡住了,或者说,被人间的烟火气拦在了外面。但那双眼睛,那种像看动物似的好奇又贪婪的目光,已经刻在了阿武的骨子里,也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阿武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夜没出来。第二天早上我去敲门,他才打开门,眼下的乌青更重了,眼神呆滞,像丢了魂。
没再看见什么吧?我问。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句:昨晚做梦,梦见他们还在窗外看我,密密麻麻的,挤得玻璃都要碎了......
他说,梦里的那些在说话,叽叽喳喳的,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叫。他听不清具体说啥,只觉得像在议论他,议论他胳膊上的石狮子。
有个穿大褂的老头,指着我的纹身,好像在骂什么。阿武的声音发紧,还有个女的,梳着发髻,对着我哭,眼泪像血......
我没说话。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阿武没去洗纹身,但也没再添新的。他把那件印着骷髅头的T恤扔了,换成了长袖,哪怕天再热,也把胳膊遮得严严实实。
有次我无意中看见他对着镜子看那石狮子,手指轻轻摸着狮子的眼睛,眼神里有恐惧,还有点别的什么,像在跟老朋友道歉。
他再也没提过高山度假村,也没提过那些窗外的看客。但我知道,他信了。
信这世界上真的有看不见的东西,信有些地方的寂静不是空无,而是挤满了沉默的看客,信他胳膊上的石狮子,不仅能镇邪,还能像块磁石,把那些被困在阴阳边缘的魂魄,一个个吸到跟前来。
上个月,阿武去庙里烧了香,还请了串佛珠戴在手腕上,和石狮子的纹身一左一右,像在对峙。
师傅说,这串珠子能挡挡。他摸着佛珠,眼神平静了些,不是怕他们,是不想再被盯着看了。
我懂他的意思。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广场上,那种羞耻和恐惧,比任何鬼怪都让人难受。
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阿武的房间还亮着灯。透过门缝,我看见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我,左臂举在眼前,借着灯光,仔细看着那石狮子的纹身。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道影子,像个沉默的看客。
我没敢惊动他,轻轻退了回去。
也许,那些山顶的孤魂野鬼从未离开。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钻进了阿武的梦里,藏在他纹身的线条里,或者,就站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继续好奇地盯着这个带着石狮子的年轻人,像在看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戏。
而那尊石狮子,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獠牙似乎更锋利了,眼神也更冷了,像在守护着什么,又像在召唤着什么。
至于阿武,他再也没去过任何偏僻的地方,甚至连晚上都很少出门。有人约他去山里露营,他只摇摇头,说:不去,怕被人当猴子看。
说这话时,他下意识地拽了拽袖子,把左臂的石狮子藏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