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车队一路南行,过确山、过信阳,穿过鄂北的丘陵,进入湖广地界。
路越来越难走,山越来越多,官道两旁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偶尔经过一处村庄,便能看见白墙黛瓦的房舍,水塘边几株老榕树,垂着长长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摇晃。
胤禔骑马走在马车旁边,警惕地望着四周的山林。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胤礽身边。
白天骑马护在车旁,夜里守在隔壁房间,连吃饭都要先尝一口,确认没问题才让胤礽动筷子。
赵全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王爷这般小心谨慎的模样,忍不住私下对何玉柱说:“爷对太子爷,真是护到了骨子里。”
何玉柱点点头,叹了口气。“大阿哥从小就是这样。太子爷小时候体弱,大阿哥就天天背着他在御花园里走,说多晒晒太阳身子就好了。
有一回太子爷发高烧,大阿哥在榻前守了一夜,第二天手都被攥得青紫了,愣是没吭一声。”
赵全沉默片刻,轻声道:“爷对太子爷,那是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可何玉柱懂。
*
这一日,车队过了韶关,正式进入广东地界。
路两边的山渐渐低了,田地多了起来,水田一块连着一块,明晃晃的,像一面面镜子。
田里有农人弯着腰插秧,绿油油的秧苗在水田里排成整齐的行列,在风里轻轻摇摆。
胤礽掀开车帘,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温润的气息,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和北方的干燥凛冽截然不同。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宿主,广东的空气好甜。”
胤礽忍不住笑了。“甜?”
“嗯!有花香味,还有海的味道!”
胤礽又深吸了一口,只闻到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可他没有反驳,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开阔的天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胤禔策马走过来,也望着这片水田。“保成,照这个脚程,明儿个下午就能到广州了。你是先歇一天,还是直接去衙门?”
胤礽想了想。“先找个地方落脚,换身衣裳,然后去府衙见地方官。事情拖了这么久,不能再等了。”
胤禔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看了一眼弟弟的脸色——还好,这几日虽然赶路辛苦,可保成吃得好、睡得也好,气色比刚出京时还好了些。
他暗暗松了口气,又叮嘱道:“到了广州,不许逞强。累了就歇着,身子要紧。”
胤礽望着他,轻轻笑了。“知道了,大哥。”
*
傍晚时分,车队到了一个叫从化的小镇。
这里是广州府的地界,离广州城只有不到百里了。
何玉柱提前让人安排好了客栈,是个不大的院子,胜在清静整洁。
胤禔照例先进去检查了一遍,确认安全了,才让胤礽下车。
用过晚膳,胤礽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
南方的夜空和北方不同,星星似乎更低些,更亮些,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蛙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唱着什么古老的歌谣。
小狐狸跳上窗台,蹲在他手边,也望着那片星空。
“宿主,明天就到广州了。你紧张吗?”
胤礽想了想,摇摇头。“不紧张。只是有些……说不上来。”
“期待?”
“也不全是。”他顿了顿,望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只是觉得,到了广州,很多事就会真正开始了。”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没有说话。
门被推开了,胤禔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保成,该吃药了。”
胤礽接过碗,一口气喝完,又拿了一块蜜饯放进嘴里。
胤禔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保成,到了广州,你打算先去见谁?”
胤礽想了想。“先去府衙,见知府。他是地方官,事情发生在他管辖的地界,他应该最清楚来龙去脉。
然后去见洋人,听听他们怎么说。最后再去那个被砸的工厂看看。”
胤禔点点头。“那大哥陪你。”
胤礽望着他。“大哥,你是来护着我的,不是来替我办差的。这些事,我自己来就好。”
胤禔沉默片刻,然后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大哥知道。可大哥不放心。那些洋人,那些地方官,谁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大哥在旁边看着,万一有什么事,能挡在你前面。”
胤礽望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轻声道:“好。那大哥陪着我。”
胤禔咧嘴一笑。“这才对嘛。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
夜深了。
胤礽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望着头顶那片陌生的承尘,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小狐狸蜷在他枕边,已经发出了轻轻的呼噜声。
他没有叫醒它,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窗外的蛙鸣。
忽然,他想起京城。想起毓庆宫的暖阁,想起窗前那几株老槐树,想起慈宁宫门口那株蜡梅。
想起皇阿玛替他整领口时那双温暖的手,想起弟弟们送来的那些东西——四弟的名单,三弟的书,五弟的点心,七弟的灯,八弟的名录,九弟的八音盒,十弟那句“弟弟等您”,还有十三弟那个小小的安神香囊。
他伸手,从枕边摸出那只香囊,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
淡淡的草药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和他离开京城前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将那只香囊握在手心,慢慢沉入梦乡。
*
翌日清晨,车队继续南行。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路渐渐宽阔起来,行人车马也多了。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人,有骑着毛驴的书生,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穿着古怪的衣裳,骑着高头大马,从车队旁边经过。
胤礽掀开车帘,望着那些洋人的背影,目光微微一凝。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也望着那个方向。
“宿主,那就是洋人。”
“嗯。”
“他们好高,比咱们高一个头。”
胤礽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些洋人的背影,望着他们身上那些奇异的衣裳,望着他们腰间别着的、他从未见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