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昆仑夜话(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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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笑了笑,道:“说好了。”

崔三藤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肩上,嘴角微微上扬。

她睡着了。

吴道没有睡。他靠着墙,看着月光慢慢移动,听着风慢慢变小,感受着崔三藤的呼吸和心跳。她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热乎乎的,痒痒的。她的心跳贴在他胳膊上,咚咚咚的,不快不慢,很平稳,像是一面小鼓在敲。

他伸出手,摸了摸怀里的石敢当和昆仑镜。两件法器贴着他的胸口,一金一银,两种光芒透过衣裳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像是两颗心脏在跳动。石敢当里住着崔三藤的祖先,住着那尊残破的石像,住着那个孤独的萨满。昆仑镜里住着那些上古的魂魄,住着七种颜色,住着一个世界。

他们都是被封印的,被困住的,不得超生的。但他们还在坚持,还在等待,还在相信。相信有一天,会有人来把他们放出去,带他们回家。

吴道闭上眼睛,也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山顶上有雪,有风,有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一个人——不是他自己,而是崔三藤。她穿着兽皮,戴着骨冠,手里拿着魂鼓,站在山巅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裳,猎猎作响。

他向她走去,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她笑了,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然后,月亮碎了。

不是碎了,是裂开了。一道裂缝从月亮中间裂开,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像一张嘴,张开了,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裂缝里涌出黑色的液体,和那些骨架子身上的一模一样,浓烈的、腐臭的、让人作呕的。黑色液体从月亮上流下来,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淹没了山顶,淹没了山腰,淹没了山脚。

吴道想跑,但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他低头一看,是黑色的触手,和那些黑花心里伸出的一模一样,缠住了他的脚踝,缠住了他的小腿,缠住了他的膝盖。他挣扎,但越挣扎缠得越紧。

崔三藤站在他面前,没有动。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平静的、温柔的、像是在说“没关系”的光。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道哥,别怕。”

然后,她转身,向月亮走去。走进那道裂缝,走进那片黑暗,走进那无尽的深渊。

吴道想喊,但喊不出来。想追,但追不上去。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黑暗中。

月亮合拢了。裂缝消失了。山顶恢复了平静,风还在吹,雪还在飘,但崔三藤不在了。

吴道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照出一片金黄色的光斑。风停了,庙里很安静,只有崔三藤的呼吸声,轻轻的,浅浅的,像是一只猫在打呼噜。

她还在。靠在他肩上,脸埋在他脖子里,睡得很沉。

吴道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晨光中不太显眼,像是皮肤好梦。

他没有动。他怕惊醒她。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让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让风从无到有从有到无,让她安安稳稳地睡。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崔三藤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吴道正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一直没睡?”

吴道笑了笑,道:“睡了。做了个梦。”

“什么梦?”

吴道想了想,道:“梦见你走了。”

崔三藤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不会走的。我答应过你,不管去哪里,都在一起。”

吴道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两人收拾了一下,吃了点干粮,喝了几口水,然后上路。

出了土地庙,阳光刺眼。吴道眯着眼睛,看了看方向。西边是昆仑山,他们已经去过了。东边是来时的路,要回长白山。但他不想回去。不是不想回,是还不能回。七件法器,还差七件。他们不能空着手回去,得继续找。

他从怀里掏出地图,看了看。张天师标注的五岳——泰山已经去过了,拿到了石敢当。剩下的四岳——华山、嵩山、衡山、恒山,每一座山上都有一件法器。加上龙虎山的两件被偷了,昆仑山的昆仑镜拿到了,还差四件。

不,不对。九件法器,龙虎山两件,五岳五件,昆仑山一件,蓬莱岛一件。龙虎山的两件被偷了,泰山的一件拿到了,昆仑山的一件拿到了。还剩下华山、嵩山、衡山、恒山、蓬莱岛——五件。

他指着地图上的华山,道:“下一站,华山。”

崔三藤看了看地图,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岔路口。一条路往东,是回长白山的方向。一条路往东南,是去华山的方向。

吴道站在岔路口,看了看两条路。往东的路,是他走过的路,熟悉、安稳、安全。往东南的路,是他没走过的路,陌生、未知、危险。

他没有犹豫,迈步向东南走去。

崔三藤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而行。

走了没几步,吴道突然停下脚步。

“三藤,你听。”

崔三藤凝神细听。风声中,隐隐约约有一种声音——不是骨头响,不是鼓声,而是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的声音。那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是人声。”崔三藤皱眉,“有人在唱歌。”

吴道点头。他也听出来了。那是一种古老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哼唱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首摇篮曲。旋律很简单,只有几个音,反复循环,但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很长,像是怕被人忘记。

“走,去看看。”

两人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处山谷。山谷不深,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中间一条小溪,水很浅,哗哗地流着。溪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尊石像。

和昆仑山上的那尊很像,但更小,更旧,更残破。它的身体已经碎了大半,左臂不见了,右臂还连着肩膀,但手指已经断了好几根。它的脸也碎了,只剩下一半,半边脸上有一只眼睛,眼睛是闭着的。它的身上没有裂缝,没有黑色液体,没有阴气。它只是一尊普通的、残破的、快要散架的石像。

但它在唱歌。

那首古老的、没有歌词的、只有几个音的摇篮曲,就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不是真的从嘴里发出来——它的嘴已经碎了,只剩下一道缝隙。声音是从那道缝隙里飘出来的,很轻,很细,像是风穿过竹管的声音。

吴道和崔三藤站在石像面前,听着它唱歌。

唱了很久,很久。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给什么人送行。

终于,歌声停了。

石像睁开了那只眼睛。

眼睛是石头刻的,没有瞳孔,没有颜色,只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但吴道觉得,那只眼睛在看他。不是看他这个人,而是看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石像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们……来了……我等了……很久……”

崔三藤走上前,蹲在石像面前,眉心银蓝色的光芒闪烁。

“你在等谁?”

石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等……有缘人……等……能带我……回家的人……”

它看着崔三藤,那只石头刻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温柔,又像是悲伤。

“你……身上……有萨满的……气息……你是……他们的……后人……”

崔三藤点头。

石像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笑得更明显了。

“好……好……终于……等到了……”

它闭上眼睛,歌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首摇篮曲,还是那几个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那么慢。但这次,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是一盏灯在慢慢熄灭。

崔三藤从怀里掏出石敢当,放在石像面前。

“进来吧。我带你回家。”

石像的歌声停了。它睁开眼睛,看了看石敢当,又看了看崔三藤。

“谢谢……”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石像的胸口飘出来,很淡,很轻,像是一缕烟。那缕烟飘进石敢当里,石敢当亮了一下,又暗了。石碑上又多了一道刻痕——不是直线,不是曲线,而是一道弯弯曲曲的、像是音符一样的刻痕。

石像的身体碎了。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沙堡一样,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化作一堆粉末。粉末被风吹散,飘在空气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场金色的雨。

崔三藤把石敢当收回怀里,站起来,看着那堆粉末,沉默了很久。

“道哥,你说,她是谁?”

吴道想了想,道:“可能也是昆仑镜的守护者。也可能是西王母的另一个侍女。也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萨满,路过这里,在这里休息,然后再也没有离开。”

他顿了顿,道:“不管她是谁,她现在回家了。和你的祖先在一起,和那些石像在一起,不孤独了。”

崔三藤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东南走。

吴道跟在她身边,两人并肩而行。

阳光很好,风很轻,路很长。前方,是华山。再前方,是嵩山、衡山、恒山、蓬莱岛。再再前方,是无相,是地府,是未知的命运。

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在一起。

(第四百七十九章昆仑夜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