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一局论存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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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之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案上铜炉青烟袅袅,漫过灯影,将满室晕得一片温沉。

堂外风声隐约,更衬得屋内落针可闻。

韩世谔提起酒壶,俯身给裴行俨面前的酒碗斟满,又随手给自己添上,动作从容随意。

他眼角余光含笑落在林元正身上,神色闲适如常,仿佛匣中那四方帝玺,真只是几枚寻常玩物。

裴行俨安坐如松,手按酒碗,面上波澜不惊,只静静看着林元正出神的模样,眼底藏着几分了然与默许。

两人依旧浅酌慢饮,不催不问,任由林元正独自对着一匣旧玺,沉默入神,心潮翻涌。

也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步伐声,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婴童清亮的啼哭声,划破了正堂里方才的沉静。

林元正这才回过神来,忙将手中玺印小心放回锦匣原处,盖上匣盖,指尖轻轻拂过匣沿,定了定翻腾的心绪,抬眼望向堂门。

便在此时,堂门被轻轻推开,刘长宏当先而入,身后跟着裴仁基,他怀中抱着一个两岁上下的婴童,孩子尚自轻声呜咽,眉眼间带着几分惊怯,仿若下一刻便要继续哭出声来。

两人身后还随了两位女眷,林元正只觉面善,依稀是从前见过一面,却一时叫不出身份、想不起名姓。

众人一进堂中,俱是微微顿步,似是没料到屋内这般场景。

刘长宏一眼瞧见案上酒具,便笑着开口:“兄长,守敬,你们倒是好兴致,竟在此喝上了。”

林元正连忙收敛心神,上前恭敬整了整衣袖,躬身行礼:“元正,见过裴公、刘师。”

随即又微微侧身,对着身后两位女眷垂首一揖,礼数周全,分寸不失。

裴仁基怀中轻轻拍哄着呜咽的婴童,神色温和许多,轻笑道:“元正,无需多礼,这可皆是自家人。”

裴行俨早已长身立起,先对着裴仁基深深一揖,神色恭谨之中,藏着久别重逢的沉厚暖意:“孩儿见过父亲,父亲身子可还康健?”

裴仁基望着一年多未见的儿子,脸上微露笑意,抬手虚扶,语气温厚:“为父有元正与孙神医诊治庇护,身子也算安稳,又能有何恙,倒叫你挂心了。一路风尘,快些起身,与你娘亲见上一见。”

裴仁基说罢,便微微侧身,让开身位,将身后随行的两位女眷露了出来。

裴行俨直起身子,当即上前,对着为首那位年约三十余岁的妇人屈膝半跪,行以家礼,声音微沉,难掩近两年阔别的牵挂:“孩儿不孝,久离膝下,劳娘亲日夜挂心。”

那妇人连忙上前将他轻轻扶起,眼中有些微润,神色温雅持重,语气里带着久别见子的软意,柔声叹道:“快些起身,平安归来便好,何须说这般见外的话,在外这般时日,不知受了多少苦。”

裴行俨依言起身,目光落在母亲身侧的年轻妇人身上,微微顿了顿,眉宇间褪去几分刚硬,多了一层温和挂念,郑重拱手:“一路颠沛,有劳夫人照料娘亲与家中。”

那年轻妇人当即敛衽回礼,眉眼柔婉,眼底含泪却强自噙着不落,声音细细柔柔,藏着久别重逢的酸楚与欢喜:“夫君在外安危为重,家中琐事,妾身自当尽心。”

裴仁基见家人礼毕,神色亦是有些欣慰,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再拘礼。

直到这时,厅中众人才看得分明,随裴仁基一同进来的这两位女眷,一位便是裴行俨的生母韦氏,另一位眉眼温婉、含泪凝立的,正是他的妻室王氏。

林元正立在一旁,先前只觉两位女眷面善,直到听见裴行俨唤的那一声“娘亲”,他才骤然忆起,此前为程咬金送兵刃入山寨时,曾与这位夫人有过一面之缘。

他心中随即了然,这位气质端庄持重的,正是裴仁基的夫人韦氏,出身关中士族韦氏旁支。

河东裴氏与关中韦氏同为当世望族,两家联姻,正是南北朝至隋代以来世家互通婚姻、互为声援的常例。

这韦氏不只出身名门,更性情娴静而有识见,绝非寻常深闺妇人。

而一旁年轻静雅的王氏,便是裴行俨的妻室。

以史书所载,王世充因裴仁基父子骁勇善战,归降洛阳之后,为拉拢安抚裴家,特意将兄长之女许配于裴行俨,世人多有猜测,这桩婚事里藏着监视与牵制之意。

可林元正心中却另有判断,以裴仁基半生戎马、审时度势的谋略,若对这王氏有半分疑虑,断然不会在潜逃出洛阳那般九死一生的凶险关头,将她带在身侧同行,更不会贸然带入林家这等隐秘重地。

倘若是仅有丝毫怀疑,早在出城之前,他亦会寻个稳妥缘由将她留在洛阳,或是为绝后患,决然处置,断不会引一个可疑之人同赴险途。而今她能站在这里,本就已说明了许多。

裴仁基见状,轻轻将怀中一直护着的婴童递到韦氏手中,动作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一路颠沛,稚子亦受惊扰。”

他微微颔首,语气沉定道:“你且领着女眷与行俭先去院落亭中歇息,此处我等还有要事商议。”

韦氏会意,稳稳接过那婴童,敛衽微微一礼,不多言多语,只轻声应下,便带着王氏一同退了出去。

林元正闻声却是微微一凝,心中已然了然,这两岁左右的孩童,正是裴家幼子裴行俭。

以史书记载,裴行俭本是遗腹子,武德二年,裴仁基密谋劫持王世充、重立皇泰主复位,事败之后一门蒙难,惨遭夷三族之时,彼时裴行俭尚未出世,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而裴行俭自出生之后,自幼端庄沉静,全无寻常孩童的浮躁之气。长大后文武双全,精通阴阳历算与知人用人之术,以明经及第入仕,又得苏定方亲传兵法,终成一代镇守边疆的儒将,为大唐安定西域立下赫赫功勋,也由此重振裴氏门楣,名垂青史。

林元正想着这一段前后因果,一时竟有些出神,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眉宇间微凝,兀自沉吟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