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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至今,华夏学子都要做、都会做阅读理解。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西游记》大解读,便在江南书院间蔓延开来。
他们道:玉皇大帝,无“玉”也不“大”。
看似至高无上,其实既没本事,也没主见,遇事只会喊人。
既软弱,又昏聩,还偏听偏信。
他们言:太白金星,就是老官僚,专事招安调和,既不得罪人,也不解决问题。
他们评:托塔天王麾下天兵天将,声势浩大,却一击即溃,像极了某些外强中干的。
他们更指:那些为祸下界的,多是仙佛座前童子、胯下坐骑,事败自有主人接回,毫发无伤。
而无根无底的野妖,则难逃一死。
像极了藩王、宦官、阁老、勋贵,他们和他们的亲戚霸占土地,鱼肉百姓。
但是却:刑不上大夫,法不管权贵!
在这般越发汹涌,且指向越发鲜明的解读浪潮面前,吴承恩选择从心。
只要诸生应允不再这般肆无忌惮的解读下去,他便承认,这庙中所奉的齐天大圣,确系他笔下人物。
这口可能招致无穷祸患的黑锅,他咬牙认了,背了。
不认也没办法,这是一根筋两头堵的局面。
若强硬不认,坚称此非己意,这群正值热血年纪、又以卫道阐幽自命的书生,岂会罢休?
只怕会更加起劲的挖掘文本,阐发微言大义,届时解读出的东西,恐怕连孙大圣看了都要骇然失色。
更何况,他一个文人,如何能禁止天下士子谈论、解读一部已然刊行天下的书?
即便他高声疾呼“尔等所言非我本意”,在那浩如烟海的引申与联想面前,也微弱如虫鸣。
这便如同《论语》,尊为经义,历代大儒尚且注解纷纭,各有门庭。
朝廷虽有官方定调以正科举,又何尝能完全禁绝民间的不同诠释?
孔圣之言尚且如此,他吴承恩一介布衣,安敢自比圣人,妄言自己的文字只有一种正确解法?
而且,倘若他强硬否认,等于是将自己放到了与这群士子公开对抗的位置。
他们非但不会收敛,反而可能将这场解读升格为一场扞卫真义的论战,届时卷入的恐怕就不止几间书院。
而“吴承恩其心叵测”、“书中暗藏讥刺”之类的议论,也将如野火燎原。
那时,他要背负的,就远不止是承认角色这般简单,恐怕会是更可怕的指控。
士子们的解读如同滚雪球,他越是否认,那雪球便吸附越多猜疑与联想,变得越发庞大骇人。
权衡再三,吴承恩只得选择那条看似屈辱,但或许能将风险暂时框住的路径。
他赌的是,自己扛下名分,或许还能以“年老昏聩,笔下虽有此猴,然世间供奉已非初意”之类的含糊说辞稍作缓冲,至少能让那直指时弊的解读风潮暂歇。
虽是饮鸩止渴,但眼前的烈火已然烧到眉睫,他也顾不得那未来的毒性了。
他只求一个“静”字,让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尽快平息下去。
吴承恩近来索性闭门不出,谢绝一切访客。
外人只道他潜心着书,却不知他日夜奋笔疾书的,并非什么新的神魔志怪,而是专为宫中几位得宠娘娘定制的闲书趣谈。
或是精巧的锦词丽句,或是新奇的风物传说,总之极尽投合之意。
他如今也想明白了,什么清流名声、士林体面,都比不上实实在在的“护身符”和“逃生门”。
若能借此讨得宫眷欢心,走通“斜封官”的门路,哪怕被清议讥讽,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他只求能得一个外放的职缺,远去琉球、安南这等藩属国,负责些宣扬教化、整理典籍的闲散事务,总好过继续留在是非漩涡的中心。
他现在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离开大明,离这潭越来越浑、越来越险的水远远的。
那“孙悟空”像一颗由他亲手埋下,却被他人不断填充火药的惊雷,谁知道它最终会指向何方,又在何时被哪根意想不到的引线点燃?
他仿佛已经能听见那隐隐的雷鸣,嗅到那危险的火硝味。
他只想在惊雷炸响,将自己炸得粉身碎骨之前,逃到尽可能远的安全地带去。
当然,真正让吴承恩去意坚决的,并不只是士林风波。
而是京师传闻,当今陛下御览《西游记》后,曾淡然评了三个字:“写得好。”
嘉靖皇帝是出了名的“谜语天子”,除却军国重务,寻常事往往云山雾罩,令人揣测。
譬如他曾于奏疏上只朱批“十五日”三字,接旨的臣子便只能战战兢兢,对着这日子苦思冥想。
是暗喻月盈则亏,警示臣下勿要骄满?
还是叹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意指凡事总差一点圆满?
又或是特指某个节令?
是合家团圆的中秋,还是祭奠先人的中元,亦或是金吾不禁的上元佳节?
种种可能,皆无明证,全凭你猜。
圣意如雾里看花,水中探月。
猜对了未必有赏,猜错了却可能大祸临头。
所以,吴承恩是真的怕啊。
皇帝说的话能传的天下皆知,那就说明他说的不是废话。
“写得好”,总不可能是夸自己文笔好吧?
一句“写得好”,让满朝文武心神不宁,各自在字里行间寻找字句,甚至以此互相攻讦。
更有言官进谏:
“天庭看似至高无上,却无规无矩。
对孙悟空,想招安就招安,想哄骗就哄骗。
想给小官就给小官,想翻脸就翻脸。
想抓就抓,想放就放,全凭玉帝一念、天庭喜怒。
可结果,搞得天庭大乱,天宫被扰,三界不宁。
西天路上多少妖怪,本是神仙坐骑、童子、亲随,在天上时规规矩矩,一到凡间便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可事发之后,主人一来,一句‘望大圣饶过’,便轻飘飘带走。
有罪不罚,有恶不究,只凭关系、只看背景、只凭上位者一句话。
规则形同虚设,权术凌驾一切。
反观真正能走到西天、修成正果的,从来不是靠谁的恩宠、谁的手腕、谁的权术。
取经有定程,戒律有明文,善恶有报应,功过有簿册。
一步一步,一戒一规,不因人而改,不因人而废。
臣由此悟得:
治天下之道,在立定不易之法度,昭然共守。
不在凭恃人主之威柄,随意张弛。
若以权术驭天下,今日可恩,明日可威,今日可用,明日可弃,则天下人皆无安全感,法度皆成空文。
妖魔鬼怪会横行,清官良民会寒心。
若以规则治天下,贵贱同法,功过分明,善恶有报,亲疏一视,则不必靠帝王心术、权谋机变,天下自安,社稷自稳。”
对此,嘉靖竟不置可否。
随后,面对有人进言应禁绝民间妄解西游记以正视听,天子反而淡淡道:“真理愈辩愈明。”
“若有余力,可轰轰烈烈大办一场西游释讲,便是请吴承恩本人来京参详,亦无不可。”
此言一出,吴承恩是真的慌了。
这潭水太深,漩涡太急。
他只得拼命为宫中的贵人们撰写那些奇趣怡情的定制话本,求一个外放的机会。
免得被那不知真假、不知赏罚、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圣意雷霆,砸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