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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不远处,有一具尸体。
不对,不是一具。
是很多具。
横七竖八躺在一起,有人族的,有魔族的,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小山。血早就流干了,肉也烂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堆白森森的骨头和几片残破的衣袍。
夏芸翻身下马,走近那堆尸骸。
她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具。
那具尸骸穿着天机阁的长老法袍,胸口有一枚巴掌大的令牌,上面刻着“墨”字。
墨守规。
天机阁阁主,炼虚中期。
夏芸记得他。战前议事时,他坐在人皇右侧第三个位置,白发苍苍,神色严肃,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一针见血。
此刻他就躺在这里,和无数普通修士混在一起,等着腐烂成泥。
夏芸蹲下身,伸手取下他那枚令牌,放进怀里。
天机阁的传承不能断。等以后有机会,得把这个还给他的弟子。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她站起身,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打斗声。
很微弱,若有若无,像是隔了很远。
夏芸精神一振,翻身上马,朝那个方向疾驰而去。
声音越来越近。
是人的声音。
还有法力碰撞的轰鸣。
她策马冲上一座土坡,眼前豁然开朗。
土坡下方,是一处巨大的深坑。坑底有七八个人,正在和一群魔物厮杀。
那群魔物不算太强,大多只是元婴期,但胜在数量多,黑压压一片,把坑底围得水泄不通。那七八个人背靠背站成一圈,身上全是伤,动作越来越慢,显然已经撑不了多久。
夏芸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忽然定住了。
人群中央,有一个银袍女子。
那女子浑身浴血,左臂软软垂着,像是断了,右手握着一柄银色短杖,短杖顶端光芒暗淡,却仍在拼命挥舞,一次次逼退扑上来的魔物。
星漪。
她果然还活着。
夏芸二话不说,纵马冲下土坡。
战马踏进魔物群的瞬间,她长枪横扫,一道雷光炸开,七八只魔物当场毙命。
“夏芸?!”星漪抬头看见她,眼睛瞪得老大,“你怎么——”
“少废话!”夏芸一枪挑飞一只扑向她的魔物,冲她吼道,“还能打吗?”
星漪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脏,满脸是血,牙齿缝里都是血丝,却莫名让夏芸心里一松。
“能。”星漪握紧短杖,杖头宝石忽然亮了几分,“死不了。”
夏芸哈哈大笑。
那笑声又沙又哑,像破锣,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她转身,长枪横扫,又是一片雷光炸开。
“那就杀出去!”
两个女人,一个郡主,一个真传,带着七八个残兵败将,在那座深坑里杀了个七进七出。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只魔物倒下。
夏芸拄着长枪,大口喘气。她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划到胸口,血糊得满身都是。
星漪也没好到哪去,断了的左臂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还在往外渗血。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笑够了,夏芸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找人。”星漪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坑壁喘气,“找那个只剩一团火的疯子。”
“王铮?”
“嗯。”
夏芸愣住:“他还活着?”
“活着。”星漪拍了拍怀里的玉盒,玉盒上贴着三张符箓,其中一张已经卷边了,“但也就那样。一直在昏迷,偶尔醒一下,说几句梦话又睡过去。”
夏芸盯着那个玉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说的梦话是什么?”
星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些古怪,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阿渡等我。”她说,“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叫了几百遍。”
夏芸没说话。
她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皇都的方向,隐隐还能看见那株老槐树的轮廓。
槐树上,趴着一只深蓝色的蜉蝣。
它也在等。
等一个只剩一团火的人,回来带它渡海。
“星漪。”夏芸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还能醒吗?”
星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玉盒小心地收回怀里。
“不知道。”她说,“但他答应过那只蜉蝣,要带它渡海。那疯子别的事不一定靠谱,答应的事,好像都做到了。”
夏芸看着她,忽然问:“你喜欢他?”
星漪脚步一顿。
“什么?”
“我说,你喜欢他?”夏芸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女人,放着星陨阁真传弟子不当,跟着一个只剩一团火的疯子到处跑,帮他守命,替他找人,为他杀进杀出。你图什么?”
星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漾起几圈涟漪。
“欠他一条命。”她说,“还完了,就两清。”
“那现在呢?”
“现在?”星漪想了想,“现在是我自己想留。”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夏芸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
“行。”她扛起长枪,大步跟上去,“那咱们就一起等。等他醒,等他回来,等他把这座烂摊子收拾干净。”
“等不到呢?”
“等不到?”夏芸脚步不停,声音从前面传来,“等不到就死在这儿呗。反正我夏家的人,没有一个怕死的。”
星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女人的笑声,在焦黑的落雁平原上回荡,惊起远处一群乌鸦。
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远,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天边,又有新的火光燃起。
那是九州的方向。
魔族还在烧,还在杀,还在把这片万年皇朝的疆土,一点一点变成焦土。
但至少此刻,在这片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有两个女人还在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