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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罗姆指着墙上的空缺。“这里的云，是卷云。那里的，是积云。这边的，是层云。三百年前的云，和现在的云，不一样。”
啾啾沉默。她看着墙上的空缺，看着那些被冰层压碎、被融水冲刷掉的白色瓷片。她忽然明白克罗姆的意思了。三百年前的云，已经没了。现在的云，是新的。她想了想，说：“那就贴现在的云。”
克罗姆看着她。“现在的云？”
啾啾指着窗外。“外面有云。浅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你看着窗外的云，贴墙上的云。”
克罗姆转头看向窗外。天上确实有云，稀薄的，丝丝缕缕的，在浅蓝色的天空里慢慢飘。和三百年前不一样，但很好看。他把手里的白色瓷片贴在墙上，按照窗外那朵云的形状。
啾啾在”
克罗姆把瓷片按进去。水泥还没干，云却留在了墙上。
啾啾看着那朵云，笑了。“好看。比三百年前的云好看。”
克罗姆从梯子上下来。“你又没见过三百年前的云。”
啾啾理直气壮：“没见过。但我知道，现在的云更好看。因为是我们看着它飘的。”
克罗姆没说话，继续贴下一朵云。他在心里想：啾啾说“现在的云更好看”的时候，眼睛在发光。和光斑一样亮。他决定不反驳。反驳了，她又要讲道理。他讲不过她。
第五天，白云也贴完了。只剩下最后一块空缺——太平洋中间，一个小岛的位置。
啾啾蹲在地上，翻着盒子里的蓝色瓷片。“缺一片。”她说。
克罗姆从梯子上下来。“什么？”
啾啾把盒子翻了个底朝天。“蓝色瓷片，用完了。太平洋还缺一块。”
克罗姆走过来，看着墙上的空缺。很小，比指甲盖还小。在太平洋中间，像一个孤岛。
啾啾看着那个空缺，忽然说：“不贴了。”
克罗姆愣住。“为什么？”
啾啾指着那个空缺。“留着。让后来的人知道——这幅画，被人修过。修它的人，不是神。是人。人会犯错，会缺材料，会留空缺。”
克罗姆看着那个小小的空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空缺叫什么？”
啾啾想了想。“叫‘等待’。”
克罗姆看着她。“等待什么？”
啾啾看着窗外那颗正在变绿的星球。“等待下一批来修画的人。等他们找到合适的蓝色，把它补上。”
克罗姆没说话。他只是在心里想：这个空缺，会留很久。也许三百年，也许三百年。但没关系。会有人来的。来修画，来补蓝，来看地球。他忽然觉得，这个空缺，比完整的画更好看。因为缺的那块，让人想回来。
林奇站在图书馆门口，把镜头对准那幅马赛克地球。他没有说话，只是拍着。蓝色的海洋，绿色的陆地，白色的云。和一个小小空缺。像太平洋中间的一个孤岛。
啾啾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克罗姆。”
“嗯。”
“谢谢你。”
克罗姆愣了一下。“谢什么？”
啾啾指着那幅画。“谢谢你陪我修它。”
克罗姆沉默了一秒。“不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啾啾笑了。“你什么时候闲过？”
克罗姆理直气壮：“现在。画修完了，船也修完了，种子还没发芽。闲。”
啾啾没忍住，笑得更大声了。她在心里想：克罗姆·铁砧，马赛克地球修复工程竣工感言——“闲着也是闲着”。建议写进佣兵工会的工程总结报告，作为“如何用嘴硬掩饰付出”的经典案例。
回到基地已经是晚上了。啾啾先去温室，给“蓝”浇水。土还是那块土，没有发芽。她蹲着看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
克罗姆在温室门口等她。“画修完了，明天干嘛？”
啾啾想了想。“种种子。第二颗。”
克罗姆点头。“那我搭架子。温室不够大，得扩建。”
啾啾笑了。“你不是说隔天来就行吗？”
克罗姆理直气壮：“那是浇水。搭架子得天天来。”
啾啾不跟他争了，转身朝生活区走去。她在心里想：克罗姆·铁砧，对“浇水”和“搭架子”的投入程度存在显着差异。建议写进佣兵工会的工程管理手册，作为“如何用优先级掩盖偏心的实证案例”。
生活区的长桌上，陈晚端着一盘新烤的饼干。啾啾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甜的，带着一点咸，和地球的溪水一样清冽。
陈晚问：“画修好了？”
啾啾点头。“修好了。缺了一块。”
陈晚愣住。“缺了一块？”
啾啾把空缺的事说了。陈晚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等待’。好名字。”
啾啾看着她。“你不觉得缺一块不好看？”
陈晚摇头。“好看。因为缺的那块，是等人来补的。有人在等，画就是活的。”
啾啾的眼眶红了。她在心里想：陈晚说“有人在等，画就是活的”。和克罗姆说的“画记得”，一样的意思。但陈晚说得好听。克罗姆说得硬。
深夜，啾啾一个人坐在观景窗前。窗外，那颗灰褐色的星球在转。赤道区的那片苔藓，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这几天贴了几百片瓷片。蓝色的，绿色的，白色的。贴出了一个海，一个大陆，一片云。和一个小小的空缺。
她轻声说：“空缺。你在等。我也在等。等‘蓝’发芽，等光长大，等下一批来修画的人。我们都在等。”
窗外没有回应。但她知道，空缺听见了。
第二天清晨，啾啾又去了温室。土还是那块土，没有发芽。她浇了水，蹲着看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
克罗姆在温室门口等她。“今天种第二颗？”
啾啾点头。“嗯。叫‘绿’。”
克罗姆想了想。“你起的？”
啾啾摇头。“你起的。第一颗叫‘蓝’，第二颗叫‘绿’。第三颗叫‘白’。凑齐地球的颜色。”
克罗姆沉默了一秒。“第三颗叫‘白’？白云的白？”
啾啾点头。“对。”
克罗姆没说话，转身去搭架子。他在心里想：啾啾把种子的名字，起成了地球的颜色。蓝，绿，白。还差一个——灰。废墟的灰，岩石的灰，她眼睛里的灰。他忽然觉得，第四颗应该叫“灰”。但他没说。说了她又要问为什么。
……（第77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