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鱼满意点头,手指重新抚上一匹栀子色的罗布,缓缓道:“当然,今天的事儿,你若泄露半个字给旁人,这解药嘛,自然就没喽。”
婢女立刻跪下,指天起誓,“女郎对奴婢说的话,奴婢绝不会告诉旁人。”
信誓旦旦。
沉鱼瞧一眼,上前拍拍婢女的肩,冲她极淡一笑。
“咱们走吧,青萝。”
除了一匹棠梨色的锦,沉鱼又随手点了几匹,青萝唤了等在门外的仆从进来,将锦缎一并抬上车。
其中两匹送给周如锦,两匹送给......
青萝掀开车帘,沉鱼钻进车厢。
帘帐放下,将她隔绝在车内。
沉鱼悻悻的,悄悄松了口气。
掏出阿元塞给她的一包杏脯,拈起一颗入口,慢慢嚼着。
慕容熙那装腔作势的模样,她看了那么多年,有样学样,倒也能唬住人。
沉鱼咽下杏脯,“去宣城郡公府。”
犊车调转了方向,不回董府,而是拐向另一条路。
离去前,沉鱼又往那条很深的巷子看一眼,尤其是那女子走进的燕支铺,才放下手中帐幔。
那女子是露水。
露水在宣城郡公府内待的时间长短,虽比不得她,比不得春若,但比起旁人,确实不短。
露水在郡公府,一言一动向来低调,从不多嘴多舌,干起活来也是任劳任怨。
对她的印象,沉鱼一直停留在侍弄花草上。
还记得露水最初是在纤云阁当差,后来等她从田庄回到郡公府,露水已调至魏姬跟前,伺候魏姬日常。
沉鱼没忘。
百日宴那天。
赵媪说,是狸奴皮毛上的花粉,要了嗣子的命。
因为狸奴为魏姬所养,魏姬便有了害死嗣子的嫌疑。
露水指证她才是真正谋害嗣子的凶手。
说她借着与狸奴亲近的机会,在狸奴的皮毛上撒下花粉。
为了证明所言无虚与魏姬的清白,不惜以性命作保,撞上侍卫的剑。
她们没有真凭实据,仅凭借几句轻飘飘的话,便让慕容熙定了她的罪。
想想真是可笑。
除了一个柏叶,被她一剑杀了,污蔑她的其他人呢?
竟都还好好活着。
每个人要求她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们呢?
可有给她交代?
......
犊车在宣城郡公府门前停下。
沉鱼命仆从送上拜帖。
大门前的守卫不陌生。
沉鱼认得他们,他们也认得她。
许是万万没想到她竟还敢回来,守卫们只盯着她瞧,神情变了几变。
甚至还有人从值守房中探出头来,目露惊讶。
沉鱼没有理会,立在台阶下,仰头望着门头上的牌匾。
那天昏过去前,她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几个字。
她拼着最后一口气迈出大门时,根本没想过有一天竟还会再回来。
门开了,有人从门内出来,一步步走下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是前院的管事。
“您回来了。”
“回来?”沉鱼皱眉,纠正道:“我只是拜访而已。”
管事察言观色,也不再多言,让开路,做了个请示的手势。
婢女仆从们要跟上来,沉鱼只点了青萝随她入内,顺便带上买给春若的布匹,余下人则尽数等在门口。
走出几步,沉鱼回过头吩咐。
“我若久久不回,你们也不必一直傻等,一个时辰后,自行回董府,只让父亲来接我便是。”
“是。”
在婢女仆从的应声中,沉鱼带着青萝,由管事领着进门。
自打踏进郡公府的大门,府内的仆从婢女都像见了鬼似的往这边看,瞧见她带着两匹布拜见郡公,更是眼神怪异。
抱着布匹跟在一旁的青萝不明所以,只要有人盯着这边看,她就会恨恨看过去。
沉鱼不动声色。
青萝自是要恼的,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人瞧,既粗鲁又无礼。
沉鱼目不斜视,不疾不徐走着,心里想着菩提手串和慧显师父的死因。
今日来此,主要为了这两件事。
忽然,沉鱼停了下来,看着前路,不禁皱起眉头。
方才就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没反应过来,现下明白了。
她从小长在郡公府,住在乌园。
只要站在郡公府门前,她闭着眼睛都能回到乌园。
今天,她习惯性地就往这条路上走,却忘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她早已不是郡公府里的沉鱼,只是一个上门拜访的客人。
客人自有客人的去处,如何能冒冒失失闯进主人住处?
她忘了,难道管事也忘了?
沉鱼敛了敛思绪,瞧着管事,明知故问:“孟管事,这是前往会客厅的路?”
“不是,是——”
“我还是去会客厅等着吧。”
“郡公外出未归。”
沉鱼带着青萝原路折返,却听得孟管事在身后说道。
慕容熙不在?!
沉鱼拧眉看向孟管事,“他既然不在,那你刚刚为何不与我言明?还让我——”
对上孟管事的视线,沉鱼咽下后话,顿了顿,又道:“罢了,来都来了,我去会客厅等着吧。”
尚未行至游廊,从青石小径的那头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女子广袖高髻,衣妆楚楚。
正是魏姬。
看形容也是才从外面回来。
避是避不开了。
当然,沉鱼也不觉得有避开的必要。
原本与婢女说说笑笑的魏姬,笑容倏地一滞,似是不敢相信,僵在原地,怔怔看着她。
沉鱼无心与魏姬寒暄。
即便走近了,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直往会客厅方向去。
孟管事却是停下来,对魏姬行了一礼。
“沉鱼。”
错肩而过时,愣住的魏姬醒神叫住她。
到底是从皇宫出来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过几息,已压下心头的震惊,不再呆愣一处。
沉鱼站着没动,亦没回头。
但能清楚感受到魏姬投来的目光。
“听说你已是董公的义女。”
沉鱼蹙了蹙眉,无意与魏姬闲聊,也不觉得她们是可以闲聊的关系。
“孟管事,我认得路。”
说罢,抬脚就走。
身后响起魏姬的叹息。
“佛是金妆,人是衣妆......沉鱼,你还真是让人羡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