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逢,你把李温玉押到榷盐司审,让他自陈罪状,交代贪了多少财赋————」
解州之地,以盐池最关键,掌握了盐利,地方势力便能被分化拉拢,掀不起大乱子来。
但只凭一千兵马,占不稳解州,还需解州当地官员出面。
事发匆忙,还没想好扶持谁。
萧弈想了想,问道:「张崇祐现在在何处?」
张满屯立即去打听,过了一会,回禀道:「李温玉今日勒令榷盐司的官吏们还家,他应该在宅中。」
「去请————我去见他。」
张崇祐的宅邸门脸方正,占地不大不小,正常官员宅院规格。
萧弈报了官职姓名,门口的老仆忙引他入内。
进了前院,环顾一看,不见任何奢靡装饰,家具器物很少,但草木修剪得宜,几张旧桌椅,几块寻常石摆放得颇俱美感,仆从三五人,皆是四旬左右,举止沉稳,做事踏实。
「使君稍候,阿郎正在书房,老仆去请。」
「不,带我去见他。」
萧弈官职高,老仆不敢违逆,只好带他到书房。
穿廊而过,木板虽旧,但是打理得颇整洁。
到了书房外,老仆趋步上前,隔著门禀道:「阿郎,都转运使来了————」
萧弈显得有点无礼,径直推门而入。
张崇祐正坐在桌案后埋头写字,抬头看来。
「沈万三?」
萧弈不急著回答,先打量了书房一眼。
满满当当都是书架,摆放著各种书籍、挂著张崇祐写的字,看起来不太收拾,但杂而不乱。
书房很有生活气,看得出张崇祐每天待在这里很长时间。
此时,张崇祐似也反应过来,起身,一揖。
「原来是萧使君当面,下官失礼了。」
「认出我了?」
张崇祐道:「家仆既说是都转运使来,下官便明白了,沈万三的盐引为假,下官与晋州仓核实过,那敢假冒身份欺骗朝廷者,若非胆大包天的贼子,便只有萧使君微服私访、
探查盐政了。」
萧弈道:「郭元昭、李温玉的第一反应都断言我是河东细作,你却能立即猜到。」
张崇祐道:「心中装的是哪些事,首先想到的自然就是那件事。」
「说得好。」
萧弈点点头,打量了张崇祐一眼。
微服私访虽不高明,却能让他更快、更直观看清解州官员们的为人处事,其中,张崇祐尽心公务、实事求是,身处油水丰厚之职位而能秉公处事,实属难得。
眼下,王景即将到任,没有更多的时间布局,萧弈打算用一用张崇祐。
「你向郭元昭、李温玉检举我伪造盐引?」
「是。」
「为何是向两人都检举?」
「章程如此,为下官分内之事。」
萧弈道:「听说了吗?郭元昭作乱被杀,李温玉已被我押下。」
张崇祐并不惊讶,仿佛早知会有这一天,道:「他们浮于实务,明争暗斗,自会两败俱伤。」
「是,可惜,解州盐政之弊,也因此积累愈深啊。」
张崇祐深以为然,颔首应道:「使君所言不错,盐池虽产盐颇丰,然积弊已深。前朝盐法酷烈,私盐一斤一两便论死罪,官吏峻法邀功,不问情理,百姓偶有不慎便身陷囹国,怨声载道,然官盐商价高,私盐愈禁愈盛;州县盐税征收无统一规制,各自加码,百姓苦不堪言,朝廷税额日减;榷盐司、州府官吏与盐枭相互勾结,侵吞官盐、虚报损耗,中饱私囊,国之利全成私门之资————」
萧弈听得出,他对解州盐政了解甚深,句句切中要害。
「你还未请我坐下。」
「啊?恕下官怠慢。」
张崇祐四下一看,拉开自己的椅子,请萧弈坐了,他则站在一旁。
萧弈并不客气,坐下,目光一扫,看了一眼张崇祐正在写的东西。
「你在琢磨盐政改革?」
「是。」张崇祐道:「下官钻研此事,已有两年,写了两万余字,准备待来年上奏朝廷。」
「说说看。」
张崇祐不假思索,当即侃侃而谈。
「欲革除积弊、重振国家盐利,当先整顿吏治,严查官私勾结,彻清贪腐之徒,再择清廉于练者任事,确保盐利归公:奏请陛下宽减盐法,废贩私盐一斤即处死之严刑,改为五斤,宽严相济以安民心,并严禁州县私自加征盐税,恢复官盐流通,减轻百姓负担;此外,还当理清盐务与州县权职,杜绝相互掣肘————」
听著,萧弈并不评述,问道:「为何把贩盐处死之限从一斤改到五斤?」
张崇祐叹息,道:「百姓迫不得已,买卖一两斤私盐为常有之事。刑律过苛,只会将他们逼上绝路,届时,他们除了铤而走险,加入贩盐,还有何生路?」
「嗯。」
萧弈听得出来,张崇祐是懂实务,也对症下药的。
没有太多犹豫,他问道:「我打算向朝廷推举你为两池榷盐使,兼任解州刺史,你意下如何?」
张崇祐明显一愣。
「使君是说,两职兼任?」
「对,两职并举。」萧弈道:「至少目前而言,解州最重要的是盐池,关乎朝廷财赋,可却弊政重生、内忧外患,若无强势主官,如何大刀阔斧?」
「如此要职,使君竟愿意推举我?」
「我为何不能举荐你?」萧弈反问道,「你久居榷盐司,对盐政了如指掌,是主事的最佳人选。」
「可————我与使君并不熟识。」
「又不是结党营私,要甚熟识?我看重的是你的人品才干。」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萧弈却也并非全然没有算计。
他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举荐张崇祐。而张崇祐如今虽不是他的人,可一旦上任,便烙上了他的印迹。
此外,正是因为不熟识,郭威才会相信,他是出于公心,而非凯觎这等要职。
张崇祐一听,却是感激涕零,喃喃道:「蹉跎半生,今日竟遇伯乐————使君知遇之恩,下官无以为报!」
萧弈摆摆手,道:「你是能臣,即便没有我,陛下很快也会重用你。何况如今事情尚未成,你不必谢我。往后,尽忠职守,为百姓谋福,比什么都强。」
这句话出口,张崇祐的脸色也郑重起来,整理了衣襟,深深一揖。
「使君心系天下,崇佑五体投地。」
萧弈起身相扶,道:「你不必多礼,我到解州,能识得你这般国之栋梁,历经劫难亦是值得。」
这话虽不算违心,可他其实是根据背过的台词顺口说的,却没料到,于张崇祐又是何等触动。
萧弈只感到手扶之处,张崇祐身子一颤,脸有动容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