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难测王峻之威。
萧弈却知,这种时候,王峻说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出错,到时更丢面子,再生气也只能克制住,等理清了形势再谈。
之后,只见一名穿著红色官袍的中年官员从王峻的队伍中驱马向他而来。
「枢密直学士、行营行军司马陈同,见过萧使君。」
陈同狼狈地翻身下马,擦了擦头上的汗,脸上却展出自然的笑容,道:「王相公有几句话给你。」
「陈学士有礼了,但说无妨。」
陈同提高音量,以斥责却关切的语气道:「萧郎何其不智啊,你年少资历浅,处理此等大案,纵无错漏,难免得罪多方人物。王相公星夜驰驱,非为他人,只盼能替你分担更多责任、诽谤,然你仓促间办了案,草率不提,还辜负了王相公对你的一番保全、栽培之意啊。」
一番话出口,引得不少人窃窃私语。
「我还当王相公是来包庇申师厚哩。」
「萧郎与王相公是何关系?」
很明显地,人们对王峻的观感骤然好转许多。
萧弈打量了陈同一眼,承认陈同的应对很聪明,可这也代表著,王峻,至少王峻一系中有人并不想撕破脸。
貌似强硬,不过如此。
既感受到这一点,萧弈显出笑意,道:「陈学士教训的是,我太想为朝廷办实事,冲动了些。」
陈同长叹道:「萧郎务必亲自向王相公赔罪。」
「那是自然。」
「如此。」陈同抚须道:「我陪萧郎一同前往谒见?」
「多谢陈学士,还请稍待,我安排些事务。」
萧弈转身,招过李昉到一旁说话。
「明远兄,此间余事便交给你了。我既去见王峻,他该以为我们会有所收敛,但你继续审案,把该斩者皆斩了。」
「好吧。」
「我把周行逢留下,助你一臂之力。对了,立即将扈彦珂押解进京,别让王峻救下了。」
「放心吧。」
萧弈问道:「我见王峻,明远兄有何教我?」
「王峻喜用谄媚顺服之人,陈同虽有才智,为人软弱,可为你与王峻转圜。」李昉回头扫了一眼,道:「你看,今王峻若乘轿而来,则可将你召到轿前叙说,不必露面,何至于如此狼狈?」
「有道理。」
王峻没有入驻陕州城,而是在城外扎营安顿。
人之常情,毕竟申师厚都死了。
萧弈由陈同领著,到了大帐前。
牙兵拦住他,喝道:「王相公只召见萧弈一人。」
张满屯嚷道:「那可不成,将军走到哪,俺跟到哪!」
「你们在此等著。」
「将军!万一————」
「闭嘴,王相公挂帅,我督粮,相得益彰,何时轮到你这糙汉聒噪?!」
「哦。」
陈同拍掌笑道:「萧郎所言极是,请。」
「请。」
萧弈从容进入帐中。
王峻已整理了仪容,身后还站著两名牙兵给他扇风,不再像方才那般狼狈。
帐中最凉快的,还是一张冷冰冰的脸。
「王相公,别来无恙。」
萧弈神态坦然,又有了礼貌的笑意。
他也想过了,没必要因申师厚之事对王峻心生芥蒂。毕竟他秉公执法,没做错什么,至于王峻用人确实有问题,他也可大人不计小人过。
然而,王峻还是一言不发,面含怒意。
陈同忙道:「萧郎,你行事太过,向王相公赔礼请罪。」
「是,下官做事冲动,没有及时出城迎王相公,还请见谅————」
「咣!」
一个铜盆猛地砸在萧弈面前,里面的水溅了他一身。
王峻终于爆发出了他的雷霆之怒。
「贼子!你敢向本相叫板,本相不该派人在你身边盯著你是吗?!」
一句话,萧弈甚感失望。
他语气转为平淡,道:「事到如今,王相公竟还如此认为?夏虫不可语冰,多说无益。」
「相公息怒,息怒。」陈同急道:「萧郎!你何苦说些气话?」
「申师厚给边境兵士运送掺土粮以贪墨上万石,王相公不闻不问,只言我是为除掉他的眼线?气话?你问问谁不气!」
陈同道:「你误会了,王相公的意思,是让你向陛下上一道奏折,说明情形」
。
「说明何等情形?」
「自是言你不愿受申师厚督促,因此斩杀于他。」
萧弈道:「这份奏折我不会上。」
「啪!」
王峻猛拍桌案,喝道:「你不上奏,我来上奏!我与你这贼子无法共事,请陛下在我这三军统帅与你都转运使之间罢免一人便是。」
陈同惊道:「不可啊!大战在即,主帅与粮官不和,陛下若知晓,会有多失望啊!萧郎,你还不劝劝王相公?」
「王相公主意既定,我无话可说,告辞。」
说罢,萧弈径直转身而去。
「站住!」
身后,王峻、陈同呼喝不已。
萧弈浑不理会。
他既已与王峻有了矛盾,低头妥协只会被打压得更狠。
那就硬碰硬,看谁更硬。
有本事,王峻就将他押下。
但这里是李洪信的地盘,他是天子亲自任命的都转运使,看王峻有没有这个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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