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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陆家与崇绮关系匪浅,自身也还维系著「名士高洁」的人设,虽然如今依附贾谧,写些奉承诗篇以维持地位,但到底还顾及些颜面,不至于自降身份赤膊上阵去与几个晚辈书生打这种口水擂台。
所以最先蹦出来的,是那位以容貌名动天下潘岳,潘安仁。
此人确是奇人。
论相貌,堪称「掷果盈车」,是能以美貌在青史留名的独一份;论才学,亦是太康文学当之无愧的领袖人物,文章词赋,冠绝一时,被中原文士奉为圭臬。
然而,金玉其外。
其人性情轻浮急躁,更致命的是,对世俗名利有著近乎病态的追逐与依附。
据说其母时常忧心忡忡地劝诫他:「安仁啊,你已名满天下,何苦还要如此汲汲营营,趋附权贵不止?」
潘岳每每表面恭顺受教,言辞恳切,可转过身去,那追逐名利的脚步却愈发急促从未真正收敛。
最出名的「事迹」,莫过于对权臣贾谧的谄媚。
每当贾谧乘著高车骏马外出,潘岳望见车尘扬起,竟会不顾身份体面,远远地便对著那飞扬的尘土屈身下拜,姿态之卑微,令人侧目。
此事流传开来,还留下了一个颇为形象的成语「望尘而拜」。
此刻看到石崇面上明显的不悦,潘岳心中非但没有半分为难反而是一阵暗喜。
他最近正拼尽全力运作一个黄门侍郎的职位,这官职品级不算极高,却接近中枢,侍从皇帝,传达诏命,是极清贵且能接触核心权力的位置。
眼下不正是天赐良机?
自己若能挺身而出以文坛前辈的身份,巧妙地敲打甚至「折服」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岂非一份绝佳的「普身之资」?
至于颜面....「望尘而拜」尚且做得,当众与几个小辈辩驳几句又有何妨?
「季公子方才之言,听来颇有忿忿之气,想必————是为这位郎君的生平际遇感到不平吧?
「其情可悯,其遇堪怜,在座诸位,谁人不同情一二?」
「但事实上————」
以他的口才和能力,即便是将黑的说成白的,也能引经据典,说得天花乱坠,令人信服。
甚至已经打好腹稿,准备在驳倒对方后即兴赋诗一首,为今晚这场风波做一个「风雅」的收尾,可谓一举多得。
然而...
「啧。」
「他错与对,是可怜还是可恨,与我何干?」
「问题是!」季瑞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点郎玉柱怀里的书,又指了指郎玉柱本人,最后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
「根据大晋律法,贩卖人口,是犯罪的。」
「所以,我能买的只有那本书,对吧?」
这————
潘岳脸上那前辈式的表情,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满腹的才华,一身的辩术。那些精心准备的关于人性、世道、选择、价值的长篇大论此刻全都哑火了。
揣著明白装糊涂啊!
当真是————气死人了!
而崇绮其余五人则是想笑,许师让季瑞当这个领队,是有原因的。
你看看,这种场合,换其他人来,就算想耍无赖,恐怕也耍不出这种浑然天成「气质」来。
经季瑞这一番插科打浑,场中那刚刚被「书痴」故事点燃的炽烈氛围急转直下。
就连几个先前被郎玉柱的遭遇和石崇的「展示」所震撼,内心天人交战差点儿就要对「世道规则」产生绝望式认同的年轻读书人,此刻重新稳住了些微心神。
石崇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怒意强行压下,眼神阴地深深看了那个小崽子一眼。
只能顺著对方那「装傻充愣」的话头将流程走下去。
「既然季公子坚持要问书」价,那便依唱衣」规矩,为这《汉书》第八卷————定价吧。」
既然已经落了颜面,这口气就绝不能轻易咽下!
所以这本书,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再让这小子拍去!
否则,今晚这精心策划的压轴大戏岂不成了给这小子一个人搭的台,让他踩著满堂贵宾和这「书痴」的惨剧,成就自己的狂名?
那才是真正的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