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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阿蛮从街上回来。
他走得很快,步子大,脚板厚,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像擂鼓。路过烧饼摊,买了两个烧饼,一个叼在嘴里,一个揣在怀里。烧饼摊的老王头冲他喊:“阿蛮,又给开哥带烧饼?”
阿蛮嘴里含着烧饼,唔了一声,没停下。
转过街角,到了“痴人居”——花痴开在城里的宅子。宅子不大,三进院落,门口两棵槐树,枝繁叶茂的,把夕阳挡在外面。阿蛮推开大门,走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花痴开不在。
菊英娥也不在。
阿蛮把烧饼放在厨房的灶台上,转身出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凉飕飕的,他坐得稳稳当当的,掏出那个咬了一半的烧饼,继续吃。
烧饼是椒盐的,外头脆,里头软,嚼起来满嘴香。他吃得不快不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数。
吃完烧饼,他把手指头舔了舔,站起来,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
呼——哈——
拳头出去,带着风声。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拳法,就是直来直去的,一拳是一拳,一脚是一脚。但每一拳都沉,打在空气里,空气都跟着震。
打到第三十六式,他停了。
不是累了,是听见了脚步声。
大门外头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稳,是练家子。
阿蛮把拳头收回来,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大门。
门没关。
三个人走进来了。
打头的是个瘦子,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黑,脸也黑,像是从煤堆里扒出来的。后面跟着两个壮汉,膀大腰圆,胳膊比阿蛮的腿还粗,一人手里提着一根熟铜棍,棍子头上磨得锃亮。
“花痴开呢?”瘦子问。
阿蛮看着他,没说话。
“我问你,花痴开呢?”瘦子的声音尖,像刀子刮玻璃。
阿蛮还是没说话。
瘦子皱了皱眉,往院子里走了两步。两个壮汉跟在后头,熟铜棍拖在地上,刮出两道白印子。
“你是哑巴?”瘦子走到阿蛮面前,上下打量他。
阿蛮比他高一个头,低着头看他,像看一只闯进院子的野狗。
“我问你话呢!”瘦子的声音拔高了。
阿蛮终于开口了:“你谁?”
瘦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难看,像是脸上糊了一层浆糊,一咧嘴就裂开了。
“我叫黑七,从北边来的。找花痴开谈笔生意。”
“他不在。”
“去哪了?”
“不知道。”
黑七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阿蛮,阿蛮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对在一起,像两根钉子钉住了。
黑七先移开了目光。
“那我在这等。”他说,往石凳那边走。
阿蛮伸手拦住了他。
“出去。”
黑七的脸一下子黑了——比刚才更黑,黑里透着青,青里透着紫。
“你知道我是谁吗?”
“出去。”阿蛮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硬邦邦的。
黑七往后退了一步,两个壮汉往前上了一步。熟铜棍抬起来了,一左一右,架在肩膀上,像两根房梁。
“小子,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别不识抬举。”黑七的声音冷下来了,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我黑七在北方赌坛混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一个看门的,也敢拦我?”
阿蛮没理他,把手放下来了。
不是认怂,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但黑七不这么想。他以为阿蛮怕了,嘴角往上一翘,抬脚就往里走。
阿蛮的拳头出去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拳。黑七只听见呼的一声,然后眼前的景象就变了——院子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地上青石板的花纹突然放大,再然后就是疼。
他的鼻子。
鼻子断了。
血从鼻子里喷出来,溅在青石板上,一朵一朵的,像梅花。
黑七趴在地上,两只手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淌,淌到袖子上,淌到地上。他想骂人,但鼻子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哼哼。
两个壮汉愣住了。
他们也没看清阿蛮是怎么出的拳。只看见黑七突然趴下了,然后阿蛮的拳头已经收回来了,放在腰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操!”
左边的壮汉先反应过来,熟铜棍抡起来,朝着阿蛮的脑袋砸下去。
这一棍有分量。熟铜棍少说二十斤,抡圆了砸下来,少说百来斤的力道。砸在脑袋上,脑袋就得开瓢。
阿蛮没躲。
他伸手接住了。
右手抓住棍头,往怀里一带。壮汉的身体跟着棍子往前栽,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阿蛮的左拳已经到他脸上了。
砰。
这一拳打在腮帮子上,壮汉的脑袋猛地一甩,嘴里的血和牙齿一起飞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壮汉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下去了,熟铜棍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右边的壮汉见势不妙,棍子没敢抡,转身就跑。
没跑两步,后领子被人揪住了。
阿蛮一只手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像拎一只鸡。壮汉的两条腿在空中乱蹬,熟铜棍也丢了,两只手去掰阿蛮的手,掰不开。那手指头像铁打的,纹丝不动。
“饶、饶命...”壮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
阿蛮把他拎到门口,往外一扔。
壮汉摔在大街上,滚了两滚,爬起来就跑。跑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阿蛮站在门口,吓得腿一软,差点又摔倒,连滚带爬地跑了。
阿蛮转过身,走回院子里。
黑七还趴在地上,鼻子已经不喷血了,但满脸是血,衣裳上也是血,看着像从杀猪场里爬出来的。
“起来。”阿蛮说。
黑七哆嗦了一下,慢慢爬起来。他不敢看阿蛮,低着头,两只手捂着鼻子,血一滴一滴地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地上。
“滚。”
黑七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恨的。
“你等着。”他说,声音含混不清,因为鼻子不通气,“你等着,花痴开保不了你一辈子。”
阿蛮看着他,没说话。
黑七转身走了,脚步踉跄,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狗。
阿蛮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摊血。血在青石板上慢慢凝固,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地上的血擦了。
擦干净了,站起来,把布叠好,塞回怀里。
然后回到石凳上坐下。
天黑了。
院子里的灯没点,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街上的灯火映过来一点光,模模糊糊的。阿蛮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大门又响了。
花痴开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慢慢悠悠地走进来,像是刚吃完晚饭散步回来。
“阿蛮?”他看见石凳上坐着的人影,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