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权力的餐桌(1 / 2)

武英殿中,气氛陡然变紧。

除了勋贵们略显事不关己,新政派有恃无恐外。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汇聚到了一个焦点上——刑部尚书,乔允升。

这位东林元老,此刻正从队列中走出,身形笔直,宛如一株即将迎接风雨的孤松。

前面的礼部人心三事,各位大臣已然领略了这位新君的气度。

也是真正相信了他的能力和信誉。

——哪怕这位新君,到现在还未真正发赏。

但是……

权力的餐桌上,谁能上桌,谁的碗里能多一块肉,这才是更为关键的现实。

否则,纵使大明真的迎来了中兴,纵使这位陛下封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又与你一个被罢斥还乡的野老有何干系?

卧龙先生,也是出山之后才成的诸葛丞相。

若他一生困居南阳,终究不过是一介村夫,千百年后,谁又会记得他是谁呢?

这才是朝堂党争的底色!

这根本不是朱由检重立国朝信誉便能解决的。

——甚至,国朝越有信誉,陛下越有圣君之相,这群人抢得也就越加激烈!

大明的党争,从万历年间一路贯穿至今,为的便是这餐桌上的方寸之地。

无论为名,为权,为利,皆须争之。

而京察与大案,便是这权力场中最锋利的两把刀。

京察六年一次,结果不过是罢黜而已,终究有再来之时。

大案才是真正要命的手段。

案宗一定,道德就分,胜利者能够将失败者压得不能翻身。

万历年间有“两沈相争”,有“李三才之案”,有“国本之争”。

到后来更是直接牵涉内廷,而有“红丸”、“移宫”、“梃击”三案。

过程中诸党此起彼伏,虽有败,却也还算体面,不过是谪居乡里,尚有东山再起之日。

可自天启四年,杨涟那一道二十四罪的惊天大状递上之后,党争便陡然酷烈起来。

汪文言案、杨涟案、吴怀贤案、周应元案、黄山案……一路下来,血流成河。

魏忠贤与天启皇帝,用最酷烈的手段,将整个朝廷的事权牢牢抓在了手中,顺者昌,逆者亡。

但只要这权力的舞台还在,争斗便永无止息。

东林倒了,阉党内部又有冯铨与崔呈秀之斗,有孙如洌与许显纯之争。

这桌上的蛋糕就这么大,你多吃一口,旁人便要少吃一口,又如何能不争,如何能不斗?

朱由检高坐在御桌之后,将御座下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知道,在搁置了这么久之后,自己对东林诸案的最终定夺,将再一次定义朝堂的风向。

哪怕他已经反复、多次地申明过自己要树立的风向根本不在这里。

但这群老狐狸,在旧版本中斗了这么多年,恐怕还是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风向标!

也是他们纠结犹疑,等了这么久的关键风向!

草,都是一群听不进去人话的倔老头!

终于,朱由检开口了。

“乔卿,你递上来的各案意见,朕都看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乔允升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

“但你似乎一直没明白朕的重点。”

“朕求的是张居正,求的是戚少保,却不是要求什么‘众正盈朝’。”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个个都自己是忠臣良将,做起事来却又都是结党营私!”

“朕要相信谁?朕又能相信谁?!”

朱由检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位大臣的脸,话语一句比一句尖锐。

“天启元年,也众正盈朝,然后呢?有了辽沈之败,有了广宁之败!”

“天启四年后,又众正盈朝,然后呢?有了柳河之败,有朝鲜之败,有汝宁府真阳县之殆!”

“到如今,士风日下,官吏贪腐成风,朝廷财税一年不如一年!这到底是谁之过?!”

“凡是事有不成,就是朝中出了奸党,必欲驱之而后快。驱完了,然后呢?国家好了吗?!”

“如今不比国初,就比万历之时,又好了吗?!”

“这众正盈朝,从天启元年盈到如今七年了,辽事也拖了七年了!我大明开国以来,哪有七年还未了结的战事?!”

连珠炮般的质问,如重锤一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刑部尚书乔允升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不出来,只能硬挺着身子,在原地听着这毫不留情的训斥。

朱由检却还没够,他的语气愈发尖酸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们是当朕是何不食肉糜的痴愚君王吗?”

“竟还敢天天拿这等破事到朕眼前来聒噪?!”

“籍贯、门生、姻亲、故旧,天下之间,何处不党,何处不群!”

“这等事,朕还需要你们来?”

一通劈头盖脸的冷嘲热讽,让整个武英殿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许多大臣这才猛然从之前皇帝营造的“宽仁”、“汉祖之风”的幻象中惊醒过来。

纵使这位新君再怎么模仿仁君的姿态,他的血脉里流淌着的,却仍旧是朱家皇帝的血脉!

朱由检眼神冷漠。

党争?争你个皮球争!

不管你是东林阉党,能做好新政就能留,不能做好新政便要滚!

想拿到权力餐桌上更大的蛋糕,就往新政上去使劲。

去攻击你政敌的贪污,去攻击你政敌的阳奉阴违,去攻击你政敌的虐民瞒上!

永昌新政,不是不争,而是要在他朱由检划定的规矩里面去争!

他登基到了如今,已经不是那个见谁都要倒履相迎的新君。

也不是谁都能被他握手以待,亲赐牌匾了。

他手里的牌越来越多,已经不是那个只能打礼贤下士、汉祖之风的新君了!

从此以后,他的仁慈、他的关怀,只会留给能亲近他、拥戴他的人群。

——不论忠奸!

朱由检的目光重新锁定在乔允升身上,语气冷得像冰。

“今日,朕对过往诸案只有一个意见,那就是不论忠奸,秉公而判。”

“刑部办得了就办,办不了,就换人来办!”

他向前微微探身,一字一句地问道:

“刑部尚书乔允升,这事,你究竟能办,还是不能办?!”

这已不是在商议,而是赤裸裸的逼迫。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股蛮横霸道的做法震得一言不发。

乔允升被架在原地,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几乎忍不住就要效仿古人,当场脱下官帽,乞骸骨而去。

可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阉党那群人幸灾乐祸的眼神中,还夹杂着几丝贪婪。

他想到了自己多年好友,在诏狱中被拷掠至死,至今连个牌位都不得公开祭祀。

他想到了如今这满朝文武,阁臣六卿之中,竟只有他一个还能勉强算作东林的独苗。

他若是走了,皇帝会选谁来接替他?

那还用得着想吗?

人既老了,便不再那么不管不顾了。

乔允升胸中的那股刚烈之气,化作了一声无奈的长叹。

乔允升缓缓躬下身子,声音沙哑地答道:“启奏陛下……此事,刑部能办。”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没有看到他脸上那难堪至极的神情。

他坐回御座,直接开口,声音冷漠而清晰。

“刑部所奏诸案之中,其一,熊廷弼之案。”

“丧师辱国,封疆失地,斩首毫无疑义。”

“王化贞、杨镐二人,也当并案,一同论斩,以儆效尤。”

他环视众人,冷冷问道:“诸卿,可有意见?”

无人话。

所有人都在各自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推断着这个命令所代表的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