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肾上腺素已经到了临界值,我们怕你们俩真的从高空跳下来”
“胡说我们又不是神经病”
“你不是一向说话算话吗”
“不要鸡蛋里挑骨头。”
“不会的,鸡蛋里没有骨头。前面有个寨子,住了五十六家游民,他们正在开会,山火就是他们放的。”
有了新目标,衣红立刻把刚才的事撂开,也不管文祥站不站得起来,马上爬下梭。一看前面有条泥路,拔步就走,回头喊着:“文哥快来呀”
文祥爬回座位上,魂魄早去了一半,好不容易才喘口气,衣红早已一脚踩在泥洼里了。他又好气又好笑,对文娃说:“原来是你促狭真害死我了”
文娃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文祥连忙爬起来,说:“好了好了我宁愿劳我筋骨,也不愿任你唠叼。”
两人沿着丛竹夹道的泥径前行,尽头是一个台地,山帏翠叠,梯田曲蟠,有茅屋竹阁数十户。原来这里是个彝族村庄,男子以黑布缠头,身着黑色两截式短衫长裤;女子则多了银制的发饰挂环。大概有一百多人,个个手提桶子,肩扛长竿,围在一个半人高、竹搭的平台前,正聆听两个老者辩论。
那说话的一个叫夏天长,一个叫董天短;一个住村南,一个居村北。两人各拥有一群基本观众,那些观众就像应声虫一般,只要是自己人说的,坏的也是好的,如果是对方说的,好的都是坏的。双方旗帜鲜明,敲锣擂鼓的,煞有介事。
文祥与衣红听了半天,发觉他们说的实是汉语,腔调虽略有不同,遣词用字也不难理解,但是内容却东扯西拉,怎么都联不到一块。不过这些村民似乎水准奇高,居然有人点头,有人叹气,有人鼓掌,也有人破口大骂。
只可怜了文祥与衣红,挤在人堆里,拉长耳朵,仔细推敲,好不容易听懂了句子,偏又不知道所以然。两人最初还以为翻译太没有水平,电脑则抱怨道,他们说的是汉语,根本没有必要翻译。
只见夏天长扯直了喉咙,像叫春的公鸡,朝天发泄了一番。这段情歌唱得女士们个个红了脸,拉长了耳朵,把头藏在胳肢窝里。董天短有风度地咳了几声,表示赞许。接着他说:“唱得好唱得好不过光会唱不行,还要会跳”
右边群众中传来一片叫好之声,有人挥舞竹竿,大喊:“跳死他”
董天短两手一摊,等众奋稍戢,又说:“风会唱,唱就是天下雨,下就好烟熄了怕什么,明天再去冒我们爱这块土地,就要冒掉冒死它”
群众又响起一阵掌声,右边人人交头接耳,喝采不绝,左边却嘘之不已。衣红听得莫明其妙,这又是什么逻辑既然爱这块土地,怎么就要烧掉她认定两个人患了老年痴呆症,文祥却认为什么蛋孵出什么鸟,打生下来就定了型。
两个人各执一词,僵持不下,衣红便问旁边一位中年人,说:“请问,那位老先生说的是什么冒些什么”
那位中年人一看,是个城里的姑娘,便反问:“你打哪儿来的”
衣红说:“崇左。”
中年人看了又看,问道:“跳过郎没有哇”
衣红知道,这是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怕惹了麻烦,便说:“我是在屋的”
中年人便说:“不是娃娃了好好听,他们学问大,话中有智慧”
衣红说:“可是我听不懂呀”
中年人说:“圣人的话当然不容易懂不懂才正常”
衣红说:“那你懂吗”
中年人说:“我为什么要懂有他懂就行了”
文祥听得有趣,也问道:“难道你不想懂吗”
中年人一见又是个城里人,而且是个男人,便不再答理,转头望着台上。文祥看看衣红,她耸耸肩,继续听演讲去了。文祥心有未甘,又拍拍那中年人的肩膀,那人头也不回,只用手掸了掸说:“你没看老子忙着别打岔”
台上说话的还是那董天短,这次更是令人摸不着边。不过,最后那几句似乎还容易了解:“我是民主的保护神,大家要听我的话,我是人民,所以该由我作主不听我的话就不民主不民主就不自由,不自由就会死所以我不许你们反对。跟着我去冒,冒了才有吃的,明天到我家来,请你们吃天妇罗”
下面立刻欢声雷动,大家高兴得把竹竿、水桶都丢在地上,唱歌跳舞起来了。
衣红急了,抓住旁边一位十来岁的年轻人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那年轻人看了看四周,说:“你没听见吗明天有吃的”
那位夏天长又唱起来了,他好像只会唱歌,虽然唱得不好听,有人还是疯狂地叫好。他唱完了,这才缓缓地说:“日子太长了,不唱怎么活得下去不冒不行,冒也不行。反正他赞成我就反对,这是为大家好,没有反对的不就成了专制有人拿钱来,不要不冒,要就要冒钱能不要吗我反对董长老的看法,我只要钱。你们挑一个吧,挑他是冒,挑我是钱,反正冒了有钱。挑了他有吃的,挑我有听的,吃饱了总要听吧,所以挑来挑去,不是我就是他,挑了我再挑他,这才叫民主”
这次不分左右,全场欢声雷动,大家把手都拍痛了,喉咙也叫哑了。
衣红懂了一点,又问那年轻人:“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年轻人兴奋地说:“拍巴掌就好,有什么好问的”
衣红又问:“为什么”
年轻人不胜其烦:“夏天、冬天,两个总要挑一个。”
衣红如入五里雾中:“为什么还有春天和秋天呀”
年轻人懒得再理她:“你在做梦哩春天谁挑得着”
那老者早注意到群众中多了两个生面孔,这时见衣红与人交头接耳,便停了下来,指着二人大声说:“喂你们两个是什么人”
衣红说:“我们是过路人,因为听你歌唱得好,被吸引过来的。”
夏天长难为情地笑了笑,马上对大家说:“你们看我们的外交多么成功”群众又鼓掌喝采叫好。
夏天长又对衣红说:“既然是知音,请到这边来,我专门唱给两位听”
文祥硬着头皮,与衣红两人走到台前,老者手往旁边一指,二人会意,便站在一旁,准备受罪。
如此这般,两个老头辩论得非常激烈,下面的听众也非常投入。可是不论怎么认真,两人始终听不出来谁主张什么除了一吹一唱,要不要冒烟为什么要冒烟最后,终于有句话衣红听懂了,那是夏天长说的“散会”
夏天长下了台,将二人让到竹楼上一间雅房内。这个竹屋的确雅致,除了几根粗如人臂的斑竹交错耸立外,头上顶的是茅草,脚下踩的是竹排,四周一无遮拦。把整个山景都邀入室中。
三人方坐定,董天短也进来了,相互介绍后又重新入坐。衣红没开口,她正细细打量眼前这两个人。文祥则是不敢开口,他耳朵有洁癖,就怕夏天长唱歌。倒是董天短先说:“两位客人不要见怪,我们可以随便谈谈。”
“刚才是怎么回事”衣红端详了半天,放心了,她认为这两人很诚恳。
“噢我们在竞选,讨论问题,你看见没有,我们没有色情暴力连最下流的抹黑手段都不用我们是清清白白的选择”
“讨论什么问题”
“我们在发表政见。”夏天长说。
“那些人太笨了,要那样讲他们才懂。”董天短补充说。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