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狼的棋局
经过照片比对之后,曾经租房子给郗望和陈熹的房东,一眼就认出来是她们两人。
也就是说,于莉就是郗望,张晓就是陈熹,就算没有生物样本比对也毋庸置疑。
既然两人都受到靳家投资的慈善机构救助,那么这一趟势在必行。
慈善机构的办公园区就在春城靠近林新的交界处,于是江进和程爽便决定去一趟园区看看。
巧合的是,两人抵达园区不久,靳寻的车也到了。
此时的江进和程爽正在园区主管的引领下参观了一个区域,主管讲得十分详细,就像是在给投资商介绍项目一般,而且有些答非所问,显然是在拖延时间。
直到靳寻笑着迎向两人,江进有了答案。
江进:“靳先生这么巧,从哪儿来啊?”
靳寻:“刚好就在附近办事,听到你们来了,我立刻把事情放下赶过来。”
见靳寻来了,主管便往后站,将主导权交给靳寻。
靳寻换了一套介绍风格,完全是站在做慈善公益的角度上“演讲”。
这类话江进听了不少,政客有政客的话术,商人有商人的文法,任何一个行业都有自己业内的说话习惯,对外都免不了要作秀,妆点得漂亮些。
待一行人来到后面的休息区域,这里收容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可怜人,男人女人和小孩分开,当然只是暂时的。
江进扫了一眼,问:“你刚才说是暂时的,大概是多久?”
靳寻:“最多一两个月,我们会有人负责培训,和政府合作,争取早点帮他们找到栖身之所,重新投入社会。”
说话间,几人路过一间教室,里面培训老师正在授课,讲台下的“学生”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听得都很认真。
江进不经意提道:“我记得去年你们这家机构救助了两个曾列为失踪人口的受害人,女性,一个叫郗望,一个叫陈熹。她们也是住在这里么?”
靳寻略感诧异,当然是演的:“江警官也知道这件事?”
江进:“刚好看了眼新闻。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靳寻:“哦,她们一直没有住在机构。因为她们两人情况特殊,一直被人囚禁着,十几年都没有接触过人群,和社会脱节,出来以后怕生人。我们考虑之后就决定在春城找一套两室一厅,让她们住在一起,还有专门的阿姨负责做饭,定期还会有心理咨询师做心理治疗。”
这套说辞与实际情况是吻合的,江进又问:“住了多久,也是一两个月?”
靳寻:“不止。原本我们的安排是一年,但还不到半年,她们两人就说找到工作了,要离开一段时间。至于怎么回事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听手下人说的,说她们离开之后就没有再回来。”
江进笑着扫了靳寻一眼,若不是知道事情内情,还真会相信他这套说辞:“我记得那次救助,黎湘还出面宣传。”
靳寻:“不止宣传,这件事她很上心,后来还多次探望过两人,听说每次去都要待上一两个小时。”
听到靳寻的描述,江进忽然不懂了。
难道靳寻肯定他们绝对查不到于莉和郗望的联系么,否则为什么要强调黎湘与郗望、陈熹是如何相处的?这样的细节如果靳寻和机构有意隐瞒,他们很难知晓,毕竟所有知情者都是机构安排的。
一个女明星和两名女性受害者相处融洽,每次见面都要一两个小时,而且不是对外公开表演,而是私下交往,这听上去实在让人费解。
不,别说是女明星了,就是一个普通人都未必做得到。
这无关歧视,而是一种融合问题。
受害者的心理状况是非常复杂且脆弱的,他们有心理创伤应激综合征,就是所谓的PTSD,他们与正常人不同,很难开展正常交往,更不要说是生活环境、外表、经历有着极大差异的演艺圈明星。
如果是为了对外营造一个有爱心的形象,不该这么隐秘,如果只是出于个人意愿,那就一定会有个动机。
江进还记得他和戚沨有过一次类似的讨论,戚沨说,一个没有受过救助训练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向另外一个人伸出援手。一时的帮助可以是人性互助本能,长期的帮助则一定有“自我补偿”的原因。
而这种自我补偿,比如救助者曾经的经历令他有了遗憾,极其需要救赎,所以就通过帮助他人完成自我救赎。
那么黎湘对郗望、陈熹是怎么想的呢,因为自我救赎么?
江进边走边想,对于靳寻后来的介绍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直到经过用来安置十二岁以下儿童的区域,江进问:“这些孩子怎么没有送去福利院?”
靳寻说:“林新本地确实有个福利院,但我们去考察过,条件和内部管理都有点……所以为了给孩子们更好的生活,让他们更有安全感,园区就单独开辟一块地方,还请了老师来教他们读书识字,和做人的道理。”
做人的道理。
江进站住脚,看向靳寻:“靳先生真是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春城如果再评选杰青,你一定榜上有名。”
靳寻谦虚道:“我是做好事不留名,这些事从不对外当谈资,要不是你们今天突然过来,我也没有机会表现。”
江进又是一笑,又把话题找补回去:“你们之前救助的郗望、陈熹,这两个名字靳先生觉不觉得耳熟,有没有联想起某个人?”
靳寻只是扬眉,片刻没有接话,只是对江进对视着。
这时,程爽在一旁提醒道:“郗晨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郗晨、郗晨。”靳寻在嘴里念了几次,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回味,随即说:“郗这个姓氏比较少见,又是在这样的小地方。不过就算是同姓也未必有关系吧。”
这样听来,靳寻并不否认自己认识郗晨,但也没有明确承认。
江进说:“郗晨也有个妹妹叫郗望,十五年前失踪,年龄刚好和你们救助的这个郗望一般大。”
“那可真是太巧了。”靳寻说:“我这边的工作人员完全没有提过,那个郗望说自己无父无母,从小就跟着那个囚禁她的人,根本没提过还有个姐姐。”
听到这样的回答,江进也不再坚持,话锋一转又道:“你们不是还有个专门负责照顾老人的疗养院么?”
靳寻说:“哦,那家疗养院距离这边比较远,不过不是靳家企业独资,我们只是投了一点钱。”
江进:“我们有同事去问过,那家疗养院在十来年前曾经住进去一个叫郗荞的中年女人,更巧的是,这个郗荞就是郗晨和郗望的生母。”
这一次靳寻没有装傻,还表现得非常平静:“我听底下人说过。不过这种事我从不过问,那家疗养院也不是我来管理,他们照章办事,只要条件符合就会收入。不知道江队的意思是……”
江进:“没有特别意思,只是巧合太多了,免不了要多问几句。”
靳寻颔首:“既然江队已经问到这步了,我也没必要隐瞒。我和郗晨的确有过一段关系,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已经结束了。”
江进早就猜到靳寻会这样回答,想必再围绕这一点追问也不会得出新颖的答案,于是江进换了个角度:“郗晨高中时有个朋友关系很要好,你有印象吗?”
“关系要好……”靳寻边回忆边说:“江队指的是哪个朋友,要好到什么程度?如果是闺蜜那种,我记得她好像提过不止一个,应该是两个。”
江进:“据我们了解是有两个,一个叫辛念,一个叫戚晚。这又是一个巧合,靳先生你就不觉得奇怪么?”
事实上还有一个巧合,那就是从五官轮廓上来讲郗晨和黎湘是有些相似的,却又能明显区分出两人的差异。
难道靳寻捧红黎湘,也有这层原因?
靳寻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辛念?那不是黎湘之前的助理吗,难怪你一直说巧。至于戚晚么,这个名字我好像也在哪里听过……”
江进打断他的演戏:“戚晚曾经在你的别墅里住过两晚,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叫于莉的华胜女员工。”
靳寻:“原来是她们。我记起来了。不过这事我没有亲自出面,是黎湘联系我,我安排手下人去办的。”
江进:“那你有没有见过她们?”
靳寻摇头:“没有,只是举手之劳,没必要见面。”
江进不再说话。
提到于莉,接下来就难免会提到度假村,提到刘锋鸣,但此地并非询问的场所,目前证据还不充分,等有了充分证据,自然有时间请靳寻回专案小组仔仔细细地交代。
参观很快结束,靳寻将江进和程爽送出园区。
上车后,程爽率先开口:“这演技真是绝了,而且处变不惊,好像早就准备好了。”
江进看着窗外,琢磨道:“咱们此行突然,就算早有准备时间也不过一个小时。除非,他之前就想过会发展到这一步,每一步的说辞都想好了。”
程爽:“而且给出的答案也很讲究,不说不知道,也不说知道,要么就是听手下人说,要么就是那种虽然有印象,但是这些人都和他没有接触,谈不上直接关系。”
江进撑着头思考片刻,忽然说:“郗望失踪之后,郗荞报案,应该做过DNA采集。”
程爽:“她是做了,但样本已经找不到了。”
江进:“找不到了?”
程爽:“十五年前,失踪人口库还是初期建设,很多方面都不够完善,林新这个小地方就更不当回事了。我那个老同学说,这几天他一直在查档案,发现郗荞的样本原本是有记录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又不见了。”
“不见了?”江进问:“是她一个人的不见了,还有没有其他人?”
程爽:“目前就发现她一个。如果是批量数据丢失,那还可以说是系统问题,现在看来,呵呵,怎么什么事都让这家人赶上了?”
没有郗荞的样本,也没有郗晨的样本,郗望的身份就难以证实。
程爽分析道:“你说为什么要动郗荞的样本呢,难道是为了掩饰郗望的身份?掩饰这个有什么意义?就算人口失踪案和刘副市长、刘锋鸣有关,要定罪也不会从郗望的身世下手……”
这之后程爽又念叨着:“这个黎湘也挺奇怪的,她有事没事去看郗望、陈熹做什么?还给他们安排剧组工作。要说这工作不是她安排的,我可不信。就算不是她,两人进组之后低头不见抬头见,黎湘难道认不出她们?”
程爽继续说,这件事肯定有隐瞒,不过里面的原因只有当事人知道。就目前的故事脉络和思路梳理,最想隐瞒的应该是靳寻,黎湘只是配合。黎湘又不认识郗晨,犯不着对“男朋友”的前情人的妹妹这么嘘寒问暖,大概就是电视里演的那样投其所好,要表现自己善良体贴的一面,爱屋及乌罢了。
这后面的故事,应该是郗望和陈熹要回归社会,尽早独立,黎湘就给她们介绍了剧组工作。但两人进组后却发生许多摩擦,郗望的我行我素还给剧组带来很多麻烦。可她们到底是华胜的员工,是以黎湘助理的身份进去的,黎湘又是《远山》的投资人,剧组其他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好多说什么。
但就算是这样,黎湘的耐心也在一点点消耗,先是游乐场玩了一次失踪,接着又发生度假村事件,还闹出人命。黎湘虽然通知了靳寻,靳寻也安排人去处理善后,但这件事也彻底令黎湘改变主意,所以当郗望讲出那听上去就匪夷所思不可信的故事之后,黎湘与郗望彻底划清界限。
至于郗望和陈熹的假身份,这倒是不难理解。两个女生过去经历不堪,如今刚走出社会,一定不希望剧组的人知道自己的过去。
然而一个谎言需要一百个谎言去圆,于莉和张晓先后失踪,被警方查到也只能硬着头皮隐瞒她们的真实姓名。要不然事情传出去,就变成了慈善机构救助的两名女受害人,因为疏忽照顾无故失踪,会闹出更大的新闻。
听完程爽的分析,江进回应道:“有两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