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狼的棋局
黎湘和姚珹一起回到他的平层公寓,进门许久之后两人都没有交集。
黎湘先回客房洗漱,换了身衣服出来,见姚珹也已经换成居家打扮,正在厨房里煮水果茶。
黎湘洗过脸精神多了,就素着脸在他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
姚珹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她两手交握住茶杯,感受着源源不绝的热量,直到受不住了才挪开手心。
从律师事务所带回来的文件夹就摆在旁边,黎湘还未细看,余光一直往那里瞄。
随即就听到姚珹清了下嗓子,开口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你尽管问,我知道的一定会如实告诉你。”
黎湘的睫毛在轻微颤动,她没有看姚珹,却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经过这一路的沉淀酝酿,她的确堆积了许多问题,却也自动自发地梳理清楚一些事。
许多细节都有迹可循,曾多次暗示,不过就差那么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罢了。然而有些事就是这样,在找不到入口之前,即便是一张窗户纸也是那样的牢不可破。
“是不是只要我不问,你就永远都不会告诉我。”黎湘这样回道。
姚珹停顿两秒:“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时机成熟了,我会……”
“什么才叫时机成熟呢?”黎湘将他打断,“被靳寻捅破旧事,叫成熟么。”
“我很抱歉。”姚珹深吸一口气,看得出来他对在事务所发生的事藏着愤怒,或许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靳寻会在这个时候拿出那样一份东西。
黎湘没有理会姚珹的歉意,只问:“我和谢柯的亲权鉴定,不是伪造的?”
姚珹抿了抿嘴唇,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不是。”
黎湘心里提了一口气,又问:“姚家人一直都知道这件事?”
姚珹点头,很轻。
黎湘抬了下眼皮,看见了,继续问:“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姚珹的喉结滚动着,他的眼睛黑不见底,映出她专注等待答案的模样,最终这样说道:“十几年了。”
黎湘张了张嘴,一时受到震动,一时恍惚:“也就是说,你们一直都知道我们的存在。那么,我过去经历的那些事,我妈欠债将我抵押给张大丰,靳寻出面善后……这些事,有没有姚家的参与?”
直到这一刻,黎湘才发现自己最在乎的就是这一点。
命运多舛,命运不公是一回事,受人摆布是另外一回事。
命不好,可以认。被人愚弄,谁会认?
姚珹在黎湘的目光中缓慢摇头,很平静,很坚定。
黎湘:“你确定?你敢不敢发誓,你没有骗我。”
发誓,多么可笑的保证方式,只是除了这个,她也找不到更有力的说辞。
直到姚珹说:“我用我的健康发誓,我没有骗你。”
隔了两秒,他又道:“你不妨回忆一下过去的经历,如果姚家人介入,是冲着报复郗荞去的,你应该不会有机会翻身。反过来,如果是奔着利用郗荞的女儿,你走投无路的时候,遇到的就不是靳寻。”
是啊,无论是哪个角度,都不该是现在的故事。
姚家人在十三年前从未露面,她会遇到姚岚也是因为偶然,没有人想到她会在那个雨夜冒出来。
只是即便如此,黎湘还是忍不住问:“那年我跪地恳求靳寻,姚岚也在场,她当时就知道我是谁么?”
姚珹轻叹:“直到现在,姚岚应该都不知道你的身份,起码我和姑姑都没有跟她提过。”
“你姑姑她不恨我么?”黎湘接道:“为什么她要我进入这个局。那么多股权,她竟然便宜给我。”
姚珹没有回避,他回忆着姚仲春对郗荞的评价,说:“恨。站在她的角度,她没法不恨。详细过程我并不知道,但我听她说,下毒的主意是你母亲郗荞出的。那时候,谢柯父亲经商失败,面临破产,姑姑也在其中扮演推波助澜的角色,趁机分拨了不少利益。谢柯很愤怒,郗荞就建议他用慢性毒药控制我姑姑。”
至于姚仲春为什么要对谢柯父亲的公司下手,是趁火打劫,还是精心布局,这段前情谁也说不清。
唯有一点不难明白,姚仲春和谢柯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实际上貌合神离,互相算计。
郗荞虽然出了主意,但她的坏心也就只能发挥到这里,她没有聪明的头脑去构思计划,更不可能接近姚仲春去实施。
这个主意却给谢柯提了个醒,这也是谢柯与靳清誉联手的开始。
姚珹:“郗荞和谢柯生下你,我姑姑生了姚娟,同样都是女儿,一个健康一个先天不足。她心里是不平衡的。”
黎湘:“你说是我妈建议谢柯下毒,这件事是她亲口承认的么?”
姚珹:“是谢柯说的。事情败露之后,他对姑姑坦白了一切,希望换来一线生机。”
黎湘:“那么谢柯的意外,是你姑姑做的?”
姚珹迟疑了几秒,摇头:“我不知道。”
黎湘相信他并不知情,起码没有从姚仲春那里得到过肯定答复,然而此时姚珹的表情却告诉她,他的猜测与她一致。
谢柯的意外多半是人为。
黎湘垂下眼,心绪比刚才平复了一些。
她对上一辈的恩怨没有追究的兴趣,她和荞姐的关系也早已断绝,跟谢柯更加没有父女亲情,不会突然冒出为父报仇的念头。
她自私惯了,这些年唯一在乎的就是自己,在知道自己的命运并非被他人算计的结果,其他的便不会在意。
这时姚珹又道:“至于你刚才说的便宜给你,倒也不是。以你的力量对付靳清誉并不容易。即便是靳寻,他也做了很多准备才走到这一步。换做是你,你要从头部署,要深入了解靳清誉的为人、行踪,才有可能逮住机会。”
黎湘醒过神,又因这番话而想起靳寻的描述。
姚珹在小镇民宿外对她说,那是靳寻做的,他只是提供人手信息。
靳寻说,姚珹做完了前半段,然后将靳清誉“丢”给他处置,逼他做选择。
当然,姚珹并不知道靳寻与她说过这些。
就她自己的感觉,以及对他们二人的了解,她认为靳寻说的更贴近事实。再说靳寻也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撒谎,因不管是哪个版本,靳寻“弑父”的事实确凿无疑。
而对付靳清誉,她相信如果没有那场绑架,以她的力量必然到现在还在犯愁,形势会僵持住,她也不敢与靳寻撕破脸,指不定仍在靳寻、靳疏之间两边哄着骗着,挑拨两人动手。
黎湘看向姚珹,问:“在人手上是你帮靳寻牵线搭桥,是因为我……姚涓的身份么?你知道我很难完成这件事,除非横了心下狠手。你担心我一时犹豫错过股权,股权最终会回到靳家,你姑姑的仇也会无疾而终。是这样么?还是说,你作为旁观者看到谢柯的女儿被当做复仇的工具,你于心不忍,决定帮我一把?”
姚珹与她对视了一眼,目光似乎凝结到一起,但很快他就落下眉眼:“都有。”
一阵沉默。
黎湘依然看着姚珹。
姚珹又换了话题:“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谢柯的事,也是怕你误会。换做是我也会想自己经历的事是不是一个局。谢柯毕竟是你……”
黎湘摇头将他打断:“他是谁我不在乎。我从没有想象过生父的身份,也没有过期待。我很清楚,不管他是谁,总归不是个好人。一个好人,不会爱上我妈那样的人,一个好人,不会在生下我之后就人间蒸发,要么就是不认账跑了,要么就是被人杀了。这种事发生在我妈身边一点都不稀奇,我从小到大都习惯了。”
说到这里,黎湘拿起那个文件夹,翻了两页说:“但我真没想到会是谢柯。我累了,先回房了。”
黎湘踩下高脚凳往客房走。
姚珹的声音追了上来:“不要睡太久,晚上要失眠了。”
黎湘没有回应,进房后关了门就在床边坐下。
静坐片刻,她便开始看荞姐生前的记录。
在看的同时,黎湘始终提醒着自己,荞姐有谵妄症,她的话不能完全当真,然而当她真正看进去时,却发现自己没有确实的把握分辨哪些是真的。
这里面几乎有三分之一的部分提到“谢柯”,显然谢柯是荞姐的一块心病。
荞姐知道他死了,却不知道他葬在哪里,她的呓语也不统一,有时候说谢柯死得好惨,被姚仲春害死了,有时候又对着空气质问谢柯,为什么要抛弃她,是不是姚仲春让他这么做的。
或许姚仲春很早以前就知道荞姐的存在,但这种事在豪门中很常见,姚仲春对谢柯也没有独占欲,无所谓他是否养了个女人在外面。
严格来说,春城谢家虽然也有些资本,与本地望族姚家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谢柯算是“入赘”、高攀。因姚仲春“下嫁”之后并未脱离姚家,反而还在姚家风生水起,距离继承姚家产业只差临门一脚。
在黎湘进入姚家之前,便从收集的资料里看到相关描述。
按照外界的说法是,姚老爷子到现在仍主持大局,主要就是因为下一代继承人是扶不起的烂泥。这个继承人指的就是姚岚的父亲。
外界还说如果不是姚仲春在二十几年前突患疾病,如今姚家的历史将要改写。而姚仲春的大哥,到底什么时候能真正拿到大权,可能姚老爷子百年之后了。
在这些说辞中,还有人举例香港的许家二代,至今靠信托基金领取生活费,称春城姚家大概也会走这个路线。
黎湘耐着性子读了十几页荞姐的呓语记录,实在有些头疼,便放到一边。
大部分内容都是她的抱怨、埋怨,全是无病呻|吟,怪这个怪那个,就是从没有怪过自己。
如果谢柯当年没有死,和荞姐也不会长久。
黎湘翻了个身,又忍不住想到姚仲春。
姚仲春是深谋远虑的,因在继承协议和股权协议上都有相关条文说明,大概是说合法效力是建立在黎湘是姚涓的基础之上。
也就是说,她是姚涓,股权她才有支配权,同时享有姚家的资产继承权,她若放弃姚涓的身份,那么这些都不复存在。如果她打着继续做黎湘,不认同姚家这个大家庭,凡事仍以个人为先,只想着占姚家的便宜而不付出,她就会人财两空。
哪怕她知道自己是谢柯女儿的身份又如何,在巨额利益面前,任何不平不忿,任何猜忌猜测,都要先放在一旁。
说实话,股权协议签订之后,她的情绪是亢奋的。
唯一的措手不及就是她和谢柯的关系。
然而说到不平不忿,倒也没有,她对姚仲春也没有多少记恨,站在女人的立场,她竟然还有些理解姚仲春。
再说姚珹。
一想到姚珹,黎湘就觉得原本整齐的思路又要乱了。
他为什么要对靳清誉出手,为什么那么着急,因为姚仲春吗,还是也因为她?
如果她也在姚珹的“原因”之中,又占据多少分量?
哪怕只有一点,她都觉得高兴。
但姚涓的脐带血……
姚珹不会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姚仲春还不至于在母子关系上隐瞒他。
所以姚珹一直以为他们是兄妹,是么?
想到此处,黎湘又觉得有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其实截至目前,并没有确实的证据说姚珹就是姚涓,脐带血验出有毒,姚涓是男性,以及姚珹身体自小不好,这几件事刚好吻合,因此才得出推论。
要知道推论是否为真,还得问姚珹本人,或者催促靳疏拿姚珹的样本进行匹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