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2 / 2)

他强忍着疼痛走上前,刚想抱拳行礼,却在半当中停住,改为了深深一揖。

张塞的这番做作王素都看在眼里,她知道张塞的意思,自从订婚的消息宣布以后,她便已经算是准皇子妃了。武林人士相互之间行礼和面对皇家贵胄的礼节自然是不同的。王素扭过头去,并不还礼。

官军的脚步已经迫近到了院墙外,王素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从里面抓出一把淡黄色的粉末朝周围一撒,一股清香飘来,随即又幽然消散。

这种粉末名叫“消香散”,是柳依仙子亲自发明调制的。其功效就是可以在粉末撒处消减周遭的气味。

果然官犬只是略微吠叫的几声,就往前面的街口跑去了。

“那些攻打苏浙府的都是什么人?”王素等这一拨官军走远后问道。

张塞听王素这么问,便知道她很早之前就已经盯上了自己。他摇摇头回答,“我也不认识,应该是寒山盟的成员。”

他回想起刚才的惨烈情状又叹道,“那长着一张橘皮脸的是什么人,怎么如此残忍?”

王素哼了一声说道,“你不认识吗?那人就是吕泽风,苏浙府的四大府监中排第三。”

张塞恍然大悟,怪不得他武功如此之高,且如此心狠手辣。

“可是……那柄黑剑……”

“是玄阴剑。”王素答道,“江武府一百多年前就勘定的超一级兵器。”

“可是太阳剑和玄阴剑难道不是应该……”

“都被锁在江武府的兵器库里。”王素知道张塞想说什么,“所以说内中必有隐情,寒山盟的人真是太鲁莽了。”

王素的语气里显然对寒山盟刚才攻打苏浙府的行为并不赞许。

“寒山盟这么做,可能也是苏浙府步步进逼所致。侯大人,或许已经不是侯大人了。”

张塞于是把他通过收集朝廷官员和帮会高层履历,并和李天道行踪做对比的方法整理出来的记忆种植对象名单跟王素说了。

王素听完自然一脸凝重——她是在试剑台上和杨冰川教授一起听李天道亲口说出这件事的。她当时和杨教授是一样的绝望,却没想到张塞居然凭借对历史事件的惊人记忆可以锁定记忆种植的名单。

“那六皇子殿下他……什么时候来姑苏城?”张塞又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你做采记的,自己不看报纸吗?”王素冷冷地回他。

王素这么说,张塞便知道六皇子确定会在谷雨节来寒山寺进香还愿。

“侯大人掌管整个苏浙府和缉尉营,叶大人拿他没办法。恐怕只有靠皇子殿下来姑苏城才能够节制他,只是不知道皇子殿下是否相信记忆移植这种事情……”

张塞显然是想试探六皇子的态度,但是王素此时却突然把脸一沉,带着愠怒问道,“难道侯大人的事,是眼下姑苏城最紧迫的事吗?”

张塞被王素这一问,又看到她逼人的目光,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默然低下了头。

王素见张塞低头不作声,脸上又增加了一层恼怒。

“周远……现在在哪里?”她终于问道。

王素凛凛地立在那里,瞪视着张塞,语气里全是不满,但是在说到周远两个字时,声调却又是轻柔的。

张塞仍然不敢正视王素。周远没有死这件事,他瞒着叶大人,瞒着杨冰川教授,其实都很不妥,但心里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安,然而瞒着王素,他却打心底里感到歉疚。过了好久,张塞才抬起头,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把他……弄丢了。”

王素站着没有动,但身体还是微微颤动了一下。

张塞想,王素此刻一定是保持着惊人的克制,才没有立刻拔出倚天剑来把他劈成两半。

张塞于是把从太湖上将周远救起直到在微澜山庄后山被黑衣人冲散的事情略略讲了一遍。

“为什么不告诉我?”王素静静地听着,直到张塞把整个过程讲完后才问道。她精妙的化妆术几乎完全改变了她的容颜,但是那一双明澈灵动的美目却仍是无法被遮掩。这美目逼视着张塞,让他无法躲闪。

“江湖相信周远已死,没人再去追究末代魔教教主的预言,这样不好吗?周远失去记忆,让他摆脱了过往,不再痛苦纠结,这样不好吗?”

“可你照样告诉了云松和大可他们。”

“王仙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的。”张塞忍不住直接称呼了王仙子,“大可说过,孟婆苓过量造成的失忆是很难逆转的,除非是因为某件事,或者某个人触动了心中最深的执念……王仙子,如果全天下我只能选一个人让周远一辈子都无法相见的话,我就会选你……”

王素听张塞这话,分明在说自己就是周远心中最深的执念,愠怒的眼神中顿时泛起一层柔情,但那柔情稍纵即逝,她随即又咬了咬嘴唇恨恨地说道,“可是,你凭什么认为失忆的状态对周远是最好的?你就不怕失忆后的他才真正成为魔教的末代教主,才是会给江湖带来灾难的人?”

“这个,我并无把握……”张塞说道,他叹了一口气,“可是,王仙子,如果周远恢复了记忆,如果他想起了过往,如果他……执意要去找你怎么办?”

张塞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是王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和所有关心时政的武林人士一样,张塞显然把她和六皇子的婚约看成是至关重要的大事。

王素冷笑一声,“你不需要担心这个!你现在需要担心的,是周远已经被你弄丢,此刻不知道落到了姑苏城哪一拨用心险恶的人手里!”

“那……王仙子,你是要去找他?”

“是啊,我不去找,难道还指望你去吗?”

“那如果……你找到了他,然后呢?”张塞仍是执着地追问。

“找到他之后,自然是要将听琴双岛开始的一切事情做一个了断!”王素说道。她说这话时嘴唇微微颤抖,眼眸里如暗夜的星光般闪烁不定,似乎她虽然嘴上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并不确定该何去何从。

张塞不忍再去追问。半年前他们七个人奇迹般地从听琴双岛返回,挫败安护镖局的阴谋,解救了两校师生,可是一切并没有结束,反而引出了魔教末代教主的预言。从现在的情势看,这一切或许真的将在姑苏城里有一个了断,只是他无法想象会是以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样的结局。

张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过头去,望向院落的另一边。他游离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却正好瞥见了那一边的整面院墙上,竟有一个巨大而规整的圆形凹陷。

这是他一直没有发现的,张塞一下子忘记了和王素谈论的话题,惊讶地奔了过去。他伸出手有些害怕地摸一摸凹陷的中心部分,一些成块的灰泥掉落到了地上。这样规整平滑的形状,绝不像是用可以用任何兵器或工具压成,也显然不可能是由黄张体系下的内力造成。

“这是相对武学。”王素在他身后冷冷道,“只要我们还弄不清这种武学的原理,和他们交手就没有任何胜算。”

张塞听了王素的话,却突然激动起来,他看了看远处插在地上的长剑,眼睛里冒出兴奋的光芒,“相对武学!相对武学!那谢姑娘……谢姑娘就不是被方烈抓走了,而是被黑衣人抓走了。”

他顿了一顿,转过头来对王素说道,“我们去找谢姑娘,也许……找到了谢姑娘,周远也就一起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