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尔朱荣就和眾人敲定了铸像范围,即孝文帝元宏的所有男性后代,及其六个弟弟的后代。
粗略算下来,去掉早死的、被杀的、已经投奔南梁的,竟然还有三十人之多。
尔朱荣倒是大手一挥,等身金像铸造起来又贵又麻烦,但至少也得一尺来高吧。
三十多人又如何他的黄金足够多,而且等得起。
刘灵助可不敢把尔朱荣的话当真,草草做完法事之后,便从府库中取来黄金,赶紧当著所有人的面,现场烧融铸像。
一人高的金像难以成功,可一尺来高的就容易多了。
不过再怎么的,这也是门技术活,而刘灵助偷偷抹汗水之余,又回味起刚刚尔朱荣和乐起的对话,不禁计上心来。
尔朱荣表现出了难得的耐烦心,一直从早上等到了当天傍晚,而刘灵助也终於在尔朱荣耐心消失之前,將金水全部灌入了模子里面。
现在只等尔朱荣敲开沙模,谁的金像成了,谁就是尔朱荣所希望的皇帝候选人。
“不成!”
“还是不成!”
乐起见尔朱荣煞有介事地敲著沙模,又见一旁看似老神在在却又冷汗直冒的刘灵助,內心不禁一阵发笑。
因为这堆金像的排列顺序极有意思,但又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第一个是孝文帝的第六子、汝南王元悦,也就是暗害酈道元之人。只见尔朱荣刚一落锤,金水便隨著沙模一起坍塌。
接著是孝文帝的孙子们,如故京兆王元愉之子元宝炬、广平王元怀之子元修等九人。由於冷却的时间太短,依然不成。
第二梯队则是孝文帝的弟弟们的后代。刘灵助按起长幼次序依次排列金像。
比如元勰是老六,他的三个儿子,即元劭、元子攸、元子正就排在倒数第二排,也就比北海王元顥靠前一点。
事情也基本按照刘灵助的预计发展,等轮到老五高阳王元雍家的老十的时候,金像已经基本定型。
不过也许是尔朱荣敲沙模所用的力气大了一些,金像的头部还是被敲出一个凹陷。
接下来便是元劭了。
“天光,你来!”
尔朱荣犹豫再三没有下手,绕著元劭金像走了两步之后乾脆將锤子扔给尔朱天光。
尔朱天光忙不迭的接住,深吸一口气环顾一圈,最终將目光停留在刘灵助身上。
在尔朱荣身边久了,他哪里猜不出对方的心思。
故意大费周章铸造三十多个金像,不就是不愿意扶元劭上位么
想来也是这个道理,元劭已是而立之年,娶得是李或的堂姐,还有两个半大的儿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轻易操控的。
而且別忘了,小皇帝元詡给出的条件可是立尔朱英娥为后。难道尔朱荣入洛之后,英娥就得出家为尼不成
刘灵助悄悄向尔朱天光点了点头,天光受此激励,终於吸入一口气,微微闭眼落锤。
叮...
尔朱天光才一用力,就听到一阵金属敲击振动之音,暗道一声不好。
眾將听声音觉得有戏,纷纷上前观看。
於是尔朱天光只好硬著头皮,盯著背后传来的冰冷目光,丟下锤子徒手將残余的沙模掰开。
“主公...这算是成了吧”
尔朱天光捧著元劭的金像转身跪倒,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的目光,心中一阵暗骂:今后找到机会非要把刘灵助弄死不可。
“成就是成,不成就是不成,哪里来这么多废话!”
光听语气,就知道尔朱荣已经在暴怒的边缘。
尔朱天光咬著牙直打抖,颤巍巍地將金像捧过头顶递给尔朱荣。
他已经绷紧了全身肌肉,准备迎接尔朱荣的脚踹。—一疼倒是可以忍,但是面子又丟大发了!
“哎哟,烫!”
尔朱天光掌心突然被热流一激,又不敢轻易丟手,只得赶紧將金像放在地上。
只见刚刚还是凝固状態的金像,竟然从眼睛处流出一滴金泪,顺著金身缓缓下流!
“废物!”
尔朱荣的大脚如约而至,不过却没有落在尔朱天光身上,而是將元劭的金像踢到了一旁。
隨后尔朱荣捡起地上的铁瓜锤,猛地砸向下一尊金像沙模的底座。沙模受此一击,簌簌地一片片瓦解震落,露出了里面的一片璀璨金光。
“恭喜主公,成了!成了!”
刘灵助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扑跪到尔朱荣面前,然后小心翼翼地將元子攸金像高举过头顶,言语中更是忍不住地颤抖激动。
“呵,刘巫糊涂了不成,恭喜我作甚”尔朱荣隨手將铁瓜锤扔到一边,然后朝著刘灵助摆了摆手。
刘灵助不敢耽搁,更不敢將金像放下,而是继续高举著绕场走了一圈,眾人的目光也隨之转动:“今唯有长乐王金像作成,正应主公入洛扶保朝纲、拥护长乐王入继大统!”
“好了好了,刘巫先退下吧。
尔朱荣坐会原位,终於下定了决心,然后指著金像说道:“天光,你就代我入洛。带著这玩意好好和彭城王说道说道。呵,这几年苦了我家女郎独守空房,也终於能够了结了!”
尔朱天光拱手答是,然后赶紧起身溜到了一边。
他知道这並不是尔朱荣有多么关心女儿,而是在表达,要把天子的条件和洛阳公卿的条件合二为一:
天子的老丈人,我是当定了。而且今后就得仿照汉代外戚大將军辅政之例,由我主持朝局。
“既如此,荣宗(尔朱世隆),你就留下来好好陪你兄弟们过个好年。”
当了一整天局外人的前將军尔朱世隆,闻言也同样下定了决心:
既然尔朱荣选择同洛阳公卿合作,那么自己作为尔朱荣和胡太后之间的联络人,岂不是就失去了价值
而且从尔朱荣的安排来看,他也是这么想的。
於是尔朱世隆深吸一口气,平生第一次反驳了堂兄的意见:“主公,末將以为不可!”
“喔”尔朱荣现在心情很好,难得允许尔朱世隆发表反对意见。
“正是太后不放心主公,才给我加官进爵,还把我派回晋阳劳军。如果我留在此处,太后一定会疑虑戒备,定会让主公的大事平生波折。不如回去,还能迷惑后党...”
尔朱荣笑了笑,嘉许道一日不见当刮目相看,没想到荣宗在洛阳历练一番,不仅胆子长大了,还懂得主动分忧。既然有心,那么就和天光一起去洛阳好了。
接著,尔朱荣又安排起东面井陘口、北面的句注塞等一应防务,直到半夜才宣布散会。
乐起隨著人流走出,望著地上散落一片的沙模碎屑和已经凝固了的金水,突然拉住了刘灵助:“刘师,今日之事怎么说”
刘灵助抬头看见是乐起,不由得露出一点笑容:“多亏图南提前告知,果然被你说中了。仆不才,今后定有厚报!”
“不不不...都是为主公尽力,刘师不必客套。”乐起朝还没开模的三尊金像抬了抬眉毛,然后说道:“在下只是好奇,刘师是如何做到的”
刘灵助略感为难,悄悄左右看了一眼,还是从袖中掏出一件物什,然后一把塞进了乐起手里。
乐起抬手一看,也是一个亮晶晶银白色的东西。好傢伙,竟然是一枚白锡做的腰带扣。
“融金之时加入此物,稍加炭火就能融化,之后冷却地也快,不过加多了会让光泽偏淡。”
乐起忍不住笑出声,这帮道士还真算得上科学界的先驱,比开化寺的光头有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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