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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当船老大的没一个憨憨,这几天耳闻目睹,早就知道面前这位年轻人虽然只穿着六品的官服,却是权势滔天的当朝红人。一个个受宠若惊,忙欠身拘谨道:
“不敢当不敢当。大人但有垂询,小人定知无不言。”
“诸位不要拘束,咱们今天不论尊卑,只就事论事,一起畅所欲言,讨论一些航海的问题。”苏录按按手,示意他们坐稳道:“大海可不跟你讲什么人情世故,所以丁是丁卯是卯一定要有一说一。”“是是。”船老大们赶忙点头,这才又挨了半拉屁股坐下。
“诸位想必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你们也先自我介绍一下吧。”苏录也不着急进入正题,而是先让他们放松下来,笑容和煦道:“按照座次来吧。”
破冰这种事情,没有比苏老师更在行的了。
这下船老大们没什么好推让的了,坐在左上首的那个,起身叉手行礼道:“小人王大海,是登州卫的一名总旗官。打十五岁跟着师傅下海,至今整整三十年,做船老大掌舵也有十五年了。”
“怪不得让你坐在首位,原来是老前辈。”苏录笑道:“失敬失敬。”
“大人说笑了。”王大海讪讪一笑,脸上的表情生动了一些,终于没那么紧张了。
下首一人接着起身插手,一嘴辽东口音道:“小人宋长山,祖籍青州,当年祖上被派往辽东,隶金州卫,也是总旗。在登辽海道上跑了二十八年,掌船当老大也有十三年,旅顺口、登州新河关的水路,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好好,你也很厉害。”苏录点点头,厉不厉害不知道,但人生在东北,健谈是一定的。
又有一名身形精瘦、眉眼精明的中年水手起身插手:“小人周老三,也是登州卫的总旗。出海二十七年,专管操舟看针,做船老大一十二年,北洋的潮候风浪,大都经历过。”
三位总旗开了头,厅中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十几位船老大也都做了自我介绍,大部分都是小旗官来着,出海没有低于二十年的。
“我发现你们都得跑船十五年,才能当上船老大啊。”苏录一边啃着西瓜一边笑道:“是有特别的规定吗?”
“回大人,是有这个规矩。”王大海便答道:“海上确实规矩多了些,但每一条规矩都是拿人命换的,不能不遵守啊。”
“是。”苏录点点头,这话他不能更认同,“你们都能平安操船二十年以上,就说明这些规矩还是有道理的。”
“大人英明。”众船老大忙点头附和,“一船兄弟的性命都系在船老大身上,没个十几年的磨砺,谁能放心让你掌舵?”
“那船老大都得会些什么呢?”苏录饶有兴致问道。
宋长山立刻答道:“首先得记海道!海上大水茫茫,一般人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但我们这些人就不一样了”
说着他一拍胸脯,得意道:“这登辽往返一千一百里水路,我闭着眼都能开到!哪有暗礁乱流、浅滩潮汛,哪个能避风,我们都门儿清。”
“厉害。”苏录赞一声。“海上记道可不容易啊。”
“那是!”宋长山越说越起劲儿,“还得会观风望气,海上天说变就变,扫一眼云形,摸一摸海水凉热,就知有没有风雨;见着海面冒白泡,海鸟贴水飞,天再晴也得赶紧收帆避风。行船的门道更是多了去了……横浪怎么切,顶风怎么调帆,顺浪怎么压舵,都得一点点的学。”
“确实。”苏录点点头。
周老三趁着宋长山啃口西瓜,赶紧插话道:
“船老大还得应对各种突发状况。遇上风吹偏航道、针盘失灵,得能观星定位、看水色辨远近、闻风味知陆地,才能把船开回来。”
“还有万一触礁漏船、断桅崩缆,得会抢修;遇上倭寇,也得会应对,才能保住船和兄弟……”“看来当个船老大是真不容易啊,得会这么多。”苏录听完由衷赞叹道。
“要不得学十五年?”宋长山自得道:“海上啥情况都能遇上,你都得能应对才行!”
一众船老大也露出自信的笑容,仿佛在海上,没什么能难倒他们。
“那你们能不能……”却听苏录话锋一转,图穷匕见:“驾船离开这条水道,出渤海往南开到淮安去?或者再远些,到长江口、刘家港,行不行啊?”
“啊这……”船老大们登时哑口无言,连宋长山都不敢吹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