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1 / 2)

许是远离主殿的缘故,在整个罗酆宫内的青藤绿树的枯枝拔地而起中,四合院居然得以幸存,虽也有破败,却不至于如主殿般七零八落,无法安身。

午夜时分,从没下过雪的六道,居然下雪了。雪落在屋瓦之上,像是压了一层又一层的阴霾,让原就冰冷的屋子变得更加寒冷了。

屋内,般若为了取暖,不得不将四周的门帘紧闭,又糊上一层蜡纸,用以阻隔光线,让屋外神出鬼没的长孙玉茗的触手无法察觉。

忙完这一切,般若才将半昏迷着的十夜扶到榻上。

身穿玄墨色喜服的十夜躺在竹榻上,身子埋在毛茸茸的白毛毯里,一时之间,让般若很有些恍惚。

第一次见十夜的时候,般若还不知道眼前面带白纱的白衫少年就是十夜。那时的他身材修长瘦弱,白衣空空****,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下。带着冷漠和清寂的眼眸里,仿佛世间万物都不放在心上。独自清净又寂寥地住在远离罗酆宫主城的黑湖四合院之上。

如今他们又回到了这间小屋。不同的是,她已经不是那个满身脏污的黄家丫头,而十夜,也不再是喜穿白衣的少年。

般若沉默又缓慢地除去他一身华装,露出了雪白的寝衣。陡然间,除去了玉带锦袍,锦绣华冠,微闭着眼睛的他收起了一身英气凛冽和疏离,妖冶的面容变得苍白而憔悴,反而又莫名多了一股清隽的少年气。就如同刚见他时一般。

这一瞬间,般若觉得此生四万八千岁的年月,倏忽而过,而他淡泊清冷,一如当年。

她觉得自己老了,而十夜依然是那个少年。

除了有些虚弱。

般若倒了杯水,让他润了润干渴的唇。十夜缓过来了些许,缓缓睁开了眼睛,定定地望着她,不着一语。也就是这样一个眼神,让她觉得,他们之间到底是经历了许多年,并没有当年那般无暇了。

她盯着他看了些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好久没有这样亲密独处了。疏离到有些不习惯。良久,般若才问他:“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十夜倒也不是真的病入膏肓,只是这些日子消耗过大,无法跟上般若与长孙玉茗斗法时的速度,才有些喘息。如今歇了会便好多了。

十夜笑,摇头:“无碍的,休息片刻就好。”

“当真?”

“嗯。”

“我看不像。”般若在为他更衣的时候就已经把过脉,发现他灵力几乎已经耗尽,只剩个空壳架子了。般若沉声:“你还打算瞒我到几时?”

“瞒什么?”

“你说瞒什么?”般若苦笑:“当然是你的身体,长孙玉茗的变化。”

“你都看见了,我法力尽失,静儿脱胎换骨。”

看得见的东西,当然不需要他废话,她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法力尽失,她又为什么脱胎换骨。但显然,十夜并不打算交代。

般若继续逼问:“今日若我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跟长孙玉茗一起手拉手去见鬼母了?”

“当然是要见鬼母的。成亲……本就该入魂塔,告鬼母,知天下。”十夜依然微笑,眼神光十分纯良天真,一副依然不想坦白的样子。装傻充愣,十分拿手。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般若凝重道:“假如真的只是觐见鬼母,你没必要到罗酆宫来成亲,你来这里,一定有旁的考量。是为了玉树?长孙玉茗为什么会和青藤玉树缠绕在一起?成婚是为了祭祀?你将她献给了玉树?”

十夜摇头叹笑:“那你可想多了。”

“我也希望自己想多了,但,大概率是事实。”

“我倒想听听看,是什么事实,竟让你不惜跑回往生六道,大闹我的婚礼现场?”十夜微笑着,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般若毫不畏惧,迎着他的目光,带着笃定的意味缓缓道:“我想,打从一开始,你引我来六道就不是为了虚境黑瘴,而是为了长孙玉茗。黑瘴从来都不是你的心头大患,你只是假借除瘴之名,诱我来六道,让长孙玉茗内心黑暗的种子发芽。”

“哦?”十夜淡看着般若:“什么种子?”

“嫉妒的种子。”

闻言,十夜轻声一笑,却没反驳。般若接道:“太霄和伏襄之所以能查到静夫人与冥珩勾结,将虚影大批引入了王舍城,引起举族抵制,定是有心人刻意散播。这个知道内情的人除了我,便是你,我没有告诉过旁人,那么这个传播者只能是你。”

十夜摊手:“往生六道反对静儿不仅是因为这件事情,无遮大会才是根本导火索,此事全族皆知,无需他人散播。”

“没有你的首肯,她敢举办无遮大会?你从长孙玉茗到六道的那一刻起,就给了她无上的尊荣,却又不教导她任何关于六道的法则,你一味地纵容下,她除了登高跌重,还能有什么下场?一开始你还小心帮扶,将她高高捧在手心,并以雷霆之力镇压其他所有反对的声音,让她飘飘然,认不清自己的位置,目的就是为了现在。”

“呵,看似有理,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十夜冷笑。

“为了捧杀。”

“捧杀”一词一出,十夜的眼睛里的笑意悄然褪去了两分。

般若捕捉到了他表情的细微变化,仿佛更有信心了似的,继续往下说:“你先将静夫人至于无上崇高之地,再引我来六道刺激静夫人,让她惶惶不安的同时还失去六道众人的遵从。你让她心中罪恶的种子发芽,然后再对她不管不顾,任由她内心的怨愤无限膨胀到无可挽回的境地,你如此捧杀静夫人,是想让静夫人代替鬼母。是也不是?”

般若一口气说到这里,十夜沉默了几分,片刻后,又爆发出更开怀地笑。

十夜:“你以为随便什么人,对她慢怠几分,就能在心底滋生出足以替代鬼母的怨恨吗?没有人会因为这个就成魔的。如果可以,那鬼母早就已经解脱了,何须你我费尽心思,四万八千年不得脱身?”

“普通人当然不会,可她不是普通人。”

“噢?那她是什么人?”

般若定定地看着十夜,一字一句道:“从银月仙人出现在天界起,天宫界内便走失了一位小公主。小公主拥有至纯至净的灵魂,本该是仙族的心脏,终生供养芙蕖渊的池水,以滋养仙界子民。可她却沉溺人间,不肯回宫。司命仙君知她爱慕银月仙人,特许她一世情劫,于是人间有了与银月仙人七成相似的武王瑞安。小公主本该在了却心愿后便返回天宫,可近些年三界接连大乱,小公主也走失,音讯全无,就连天君都不知其踪,司命还因此被罚下界。我想,这位走失的公主,便是无望,也就是长孙玉茗了,对吗?”

“你看中了她至纯至净的灵魂,还有足以供养芙蕖渊的善意,只要让她入魔,可比旁人千倍万倍之功,是也不是?”

十夜天真的眨了眨眼,很是好笑的模样,笑看般若,似在听笑话:“想象力可丰富。”十夜说着,“啪啪”两声,像是听到了一个巨大的笑话般,抬起手,给了般若两声掌声。表面似乎是在嘲笑般若的想象力,可他没有正面否认,在般若看来就是默认。

般若:“我说的是事实。”

十夜冷眼:“证据呢?”

“长孙玉茗便是证据,只要我将她带回天宫,一切自会有分晓。”

“越说越离谱了。”十夜冷笑:“且不说她是不是那位小公主,便是如今,连我也没有能力带她离开,你又哪里来的自信,让她乖乖同你离去?”

十夜三缄其口,一问三不知,打定了主意不与般若坦白。一副“你爱怎么猜测就怎么猜测反正我不说”的表情,云淡风轻地望着般若。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埋在心里,什么都不跟我说,可是十夜啊……”昏黄烛光中,般若悠悠道:“你甩不掉我的。你今日不愿说,我明日再来问。明日不愿说,我后天依然等你。乃至往后十年,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下一个四万八千岁,只要把你绑在身边,你总有开口的一日。我且等着便是!”

般若说完,赌气般转身,在他身边的脚踏上坐下。她背靠在床边,也是一副极疲倦的模样,垂着头休憩,不再说话。

十夜不愿开口,她且依着他,反正往生六道那么大,长孙玉茗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回罗酆宫来。他们尚有喘息之机。待她休息好了,将十夜往麻袋里一塞,绑走便是。她可不信十夜还能逃出她的手掌心!

墙角的暖炉暖芯取自东海海底火山中的矿石,灼热非常,其上罩一层冰丝纱,才刚好中和了,不过也依然熏得人满脸绯红。荧荧火光中,般若未染脂粉的脸却似上了胭脂般,燕脂淡淡匀。和着紧贴在脸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以及被藤条不慎抽中的伤痕,整个人看上去既孱弱又惹人怜,格外让人心疼。

她该是累极了,坐在那里,没有再动弹。

十夜静默地看着她的侧颜,又何尝不是觉得她与初见时相仿?

虽然彼时的她顶着黄家丫头的脸,可坐在竹榻上,眼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和天真与现在又何尝有过不同?

般若总觉得自己变了,可落在十夜眼里,这么多年来,她其实也未有改变。

她就是这么一根筋,想要去做的事情千方百计、怎么都要去做到。不论他将她推开多少次,她都会再次黏上来,都不用自己开口,她就能为他找到一千个理由。实在找不到了,她编都能编出来。

可他真的不忍心她再等他了。

“你走不出去的。”终于,十夜收起满目心疼,恢复冷寂,在黑暗中幽幽地开口:“你,我,长孙玉茗……我们都被困在里面了。我们都走不出去了。”

“为什么?”般若没急着反驳,她虽然不觉得长孙玉茗能困住她,却也不觉得十夜在这种时候还会恐吓她。

十夜躺在**,无力地笑:“你说还有十年、一百年,甚至下一个四万八千岁,可是般若呵,我告诉你,不会再有了。只差最后一步了,很快就要结束了,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