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1 / 2)

通往人间的大门关闭,十夜的心也跟着沉下。伴随着丝竹礼乐,婚礼正式开始。

从王舍城浩然而来的花轿仪仗队正落在城中心的层楼宫殿之上。八十一人抬的大轿稳稳地停在浮空之上,长孙玉茗在侍童恭迎下轿。

雪肌黛眉,香腮鸦鬓,墨色的及地嫁衣穿在她身上,让她的周身看上去仿佛凝结了这个世界所有的黑暗,却不显得无趣,反而格外庄重。她施施然将手往旁边的小童腕上一搭,落了花轿,踏着浮云,迈向主殿。

清脆地金铃锤在凤冠两旁,铃声清脆,叮当作响,在罗酆宫上空回**。配合着满宫的仇视目光,未感喜庆,更似哀歌。

般若到来之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她旁若无人地闯进来,惹得围观人群都是一阵不悦,他们刚想发作,可一见到般若的脸,便又愣住,随即自发地为她让开了一条道。

观礼的都是稍有些资历的鬼王以及他们的家仆。他们之中的人有些就算没有见过十夜与般若大婚,也至少见过般若赤足行走三途川。她的身份比之新妇可要复杂得多得多。

人群不知是惊愕,还是想看好戏,自发为般若指路,让她一路畅行,进入主殿。

一切都是最浓郁的墨色。就连两侧宫灯的灯罩都是黑色的。

这是饿鬼道最古老传统的婚礼仪式,寂静无声,一片黑暗。

般若看着这满室昏黄,突然想起,当年他们大婚之时,十夜是特地吩咐了下去,并亲自布置,一切都按照凡间的规矩来。于是整个太古殿乃至王舍城都徜徉在红色花海里。不得不说,算是用了十分心思、排除了万难的,曾一度让般若满心欢喜。如今见到这铺天盖地的黑暗,让般若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若论静夫人的身份,不论她是不是真是无望,她都应该拥有大红绸缎才是。可这一番景象,却是全然地按照往生六道的规矩来。

花嫁如同一场葬礼,她的心情,可还好受?

自然是不好受的。

可是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十夜说:“眼下伏襄他们反对得厉害,你且按照六道的规矩来。”不容她拒绝的语调,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从未这般疾言厉色地对她,她不敢多言,只能垂眸颔首,答道:“妾身都明白。”

于是她咬着牙,换上了黑绸黑缎黑礼鞋,就连头上的步摇也是墨玉制成的。整个人看上去,不比被体内魔气反噬之时好几分。

长孙玉茗想,这样也好,十夜见过了她这般模样,应该就不会害怕她被“反噬”之后的样子。

她已经越来越压制不住体内的那股力量了,总有一天,她不会再拥有白皙的肌肤,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无止的幽暗。

十夜,他生在六道,见惯了黑暗,以黑暗为美,他一定能接受那样的自己的,对吧?

一定是的,他们会愈来愈般配。于是她能接受这一点点的不完美,甚至,可以强迫自己爱上这种不完美。既然以黑为美,她也可以让生在光明和希望中的自己爱上黑暗。

同在礼台之上,鬼王十夜亦是一身玄魔大氅,墨玉金冠。历来不愿显山露水的他今日穿上了无上华衫,整个人看上去挺括而坚毅,与之前的气质截然不同。仿佛一夕之间,从少年转变为了一个成年男子。与她的服秩十分般配,相得益彰。

他们看上去便是一体的,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是天生伉俪,注定要站在一起的。

于是长孙玉茗满心欢喜,披上头纱,再次握住了十夜的手,这一次,堂堂正正地站在了属于三王妃的位置上。

十夜和静夫人就位,礼官便迈出一步,正要开口主持大殿,突然,一声大喝阻断了礼官的话。

“等等——”

话音刚落,观礼的人群突然一阵**。

长孙玉茗一直心有惴惴,总有些预感,觉得今日婚礼不会轻易礼成,却不想人群中高声大喝的,竟然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般若。她不需要见到她的身影,光听声音就能认出来的,一个消失了整整十年,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女人。

她回来了。

她又回来了!

她一定是来捣乱的!

果然,般若自人群中冲出,张口便是一句:“我不同意!你们不能成亲!”

静夫人就像见了宿敌的猫,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来,汗毛倒立。若不是十夜握住了她礼裙下的手,她现在已经冲上前,将她一片一片撕碎!

而她身边的十夜,惊讶仿佛并不比她少,也全然不知道般若会来的样子。只不过,他喜怒不形于色,更能忍,很快便换回了冷淡模样,淡淡道:“地藏王远驾而来,有失远迎,不知今有何事,竟阻我成婚?”

显然,面对般若的不请自来,十夜也没那么淡定了。他开口便是“地藏王”,一是为了提醒她现在的身份,二也是为了拉开二人的距离。

他们如今一个明一个暗,她高高在上,他无处容身。他隔着重重人海,劝她不要飞蛾扑火,再惹一身腥。

般若听明白了,却也不想搭理他,依然我行我素,快步上殿,朗朗道:“我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曾走完三途川,入魂塔告鬼母,天下皆知,你说,我为何阻你成婚?”

“我……”

不等十夜开口说完,般若又打断他:“就算你我曾经疏远,可你到底没给我一纸休书。你若没有休我,我便永远都是你的王妃。你如今再娶一房,可有问过我答不答应?”

“你……”

十夜被她这番言论弄得哭笑不得,不知是因为太震惊她突然出现在此,还是因为旁的什么因素,一时之间竟想不出该如何驳她。

倒是长孙玉茗先坐不住了,一步踏出,刚要说话,嫁衣下,握着她的那只手却更加用了力。手腕生疼,是他从未有过的力气,长孙玉茗被惊了一下,这才冷静下来,乖乖听话。

十夜噤声许久,才抬头凝目而望,对般若道:“你要休书,我便给你一纸休书。”

说完,十夜抬手一指,他身前的浮空之中便出现了一卷绢帛。他拈来白玉笔,几笔几划便生生掐断了千万年来纠缠不休的孽缘。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八个大字龙飞凤舞地摆在了般若面前。当着举族人的面,十夜冷冷道:“假如你是来要这个的,我便给你。现在,你可以走了?”

“如今休书倒是有了,可这纸休书你想给,我便一定得收吗?”般若笑了笑,道:“我告诉你,不可能!我拒绝!”话音刚落,“轰”的一声,一把火自她的掌心升起,而后迅速蔓延开,整张休书便在火海中付之一炬。

满殿静默,都被般若的举动所惊。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但是,她这股死缠烂打、偏要勉强的气度,却与往生六道的法则不谋而合——他们这里的人,生来便靠争靠抢,拼了命地踩着旁人往上爬,根本无需在乎旁人的感受。他们也不在乎所谓的脸面。

他们只要赢。

“你!”长孙玉茗气得全身都在颤抖,恨不得将眼前打她脸的人生吞活剥。

十夜亦有些惊讶,可是除了惊讶般若的行为,更多的却要分一份气力来稳住长孙玉茗。

她已经出离愤怒了。

而般若站在那里,根本没有感受到长孙玉茗的变化,也没有打算让步。

“你还想写吗?只要我不接受,你写多少张都没有用。”她看着十夜,与他对峙般,朗朗道:“十夜,今天见到你之前,我可能还会动摇,可是见到你之后,我绝不会再退缩了。不论你今天要干什么,要去哪里,我都会攥紧你的手,再也不放开。”

般若说完,直接上前,一把握住了十夜的手腕。这一握,便有些发愣。

她以为十夜一定不会被她拖动,于是上去就用了近十成的力气,可十夜却一个踉跄,差点被她直接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