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无比凝重,无声的沉默在二人之间晕开来。一个在等待对方的答案,另一个在给对方机会收回刚刚的话。
可般若迟迟等不到他的收回。
“别开玩笑了。”般若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背脊发凉,听了笑话似的笑了笑,试图缓解二人之间的尴尬。但太霄却没有就此放过她。
“我是认真的。”太霄说着,去拉般若的手。一个无比正常且时常会去做的行为,却在二人触碰到的一瞬间,般若触电似的猛然缩了回去。下意识地躲避,仿佛眼前人是洪水猛兽。
“所以,你是拒绝我的意思,对吗?”太霄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表情受伤:“连手指的触碰都觉得可怕,你的身体远比你的嘴诚实。”
“不、不是……”般若又迅速地反应过来,反握住了他的手:“我只是被吓到了,你不要多想,我……”
“那你是答应了?”不忍看般若嗫嚅,太霄强硬而坚决地打断她。
“我……”般若犹豫不已,太霄盯着她,似乎想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心里去。
面对他期冀的目光,般若很想点头,可是深吸了好几口气,几次开口,却依然没能鼓起勇气说愿意。
就如同他说的,她的身体无法骗人。纵使两人再亲密、再互相信任,也无法成为可以手牵手、亲密接吻、同床共枕的恋人。她可以陪伴他,却无法嫁给他。
“抱歉,我不能答应你。”般若低下头,十分不好意思。甚至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哪成想,过了片刻,对方也是松了一口气般,长舒了一口气:“还好你没答应。”
“嗯?”般若倏尔抬头,满脸疑惑。
“因为,就算你真的答应,我也不会娶你。”
“为什么?”
“假如你答应了,你也只是一时冲动,或者是对我的一种补偿,而不是真的欢喜。般若姑姑……”
“嗯?”般若愣了愣,自从无颜在太霄台上重生之后,就再也没唤过她“姑姑”。他一直以平等的身份,平视着她,有的更是与她旗鼓相当的实力与地位、名誉。这是他成为太霄后第一次这样叫她,让她不由得紧张起来。
太霄微笑:“不必紧张,我只是想告诉你,作为无颜、作为太霄,我内心永恒不变的最真实的想法。”
般若看着太霄,静静等他开口。
太霄缓缓道:“有你相伴的这十年,我已然心生欢喜,别无所求。你我相伴的日子,也绝不仅仅只是这十年。我已经守了你四万八千岁,这长长久久的年岁里,在我心里,你从未离开。只要你在我心上,你人在哪里,伴着谁,都没有关系。你我一体,刻入骨血,融入灵魂,形式什么的,都无须在意。但是般若啊……我唯一最希望的,是你要做你自己。”
般若沉下脸,皱眉:“我怎么不做自己了?”
“在没有遇到那个人的时候,你看似比谁都像菩萨,矜贫救厄、悲悯世人。可是你并不是真的关心他们。你只有在遇到他的时候,才是真正关心他的。你心之所系,只他一人,我希望你能够遵从自己的内心,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太霄一口气说了很多,般若都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反驳。
诚如太霄所说,他比她自己还要更了解她,她没有办法伪装。
“但是有一点你想错了。”般若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撩了撩头发,微笑:“十夜……我真的已经完全放下他了。我现在想做的,就只是陪着你,仅此而已。”
“你……”
“别着急,你听我说完。”般若打断他,继续道:“我承认我偶尔会想起他,也会感到委屈、不甘,可是真的已经没有可能了。比起在一起,我更希望十夜心有所爱,因为这样的他才是真正活着的。”
“过去的我总担心他有阴谋,直到他救了静夫人,我才终于确定,他其实并没有阴谋。他心里是有她的。我看到他能够得到幸福,这就够了。至于往生六道未来的路要怎么走,我不在意了。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过往,稍微难过了一下下而已,你不要担心了,好吗?”
“我……”
“请不要再谈论这件事了。”太霄还想说什么,般若疾言厉色地打断:“对现在的我来说,新生比一切都重要。忘记那个人,你也一样。”
太霄怕般若生气,于是只能长长地叹气:“你高兴便好。”
“这就对了,不要再低落了,你不如想想,我要是真答应你了,你该怎么办?”
太霄苦苦一笑:“所以……还好你拒绝我了,假如你答应了,我可能也会忍不住,会想办法真的那样去做……到时那后续一系列的麻烦,足够我们头疼了。”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为了我,与三界为敌呢。”
“那也不是不行……”
般若笑了笑,见他真的是在开玩笑,这才真的放下心来,又恢复了轻松如常的气氛。这一幕小插曲,也算是短暂地揭过去了。
送走太霄,夜里,般若睡不着,便一个人去了屋顶。
屋顶上的月亮是从清晖殿里直接拿来的,雪戈一开始不同意,一见太霄准备在此长住,便二话不说地捧了来。般若见到她那副模样,就仿佛看到了自己。
世人大抵都是如此,有人选择喜欢的就一定要得到,但有些人,只要能看到,知道对方还活着且活得很好,便于愿足矣。
临到午夜,突然有人来敲门。三声石子落地的声音,是外人与竹柴约好的暗号。不用猜也知道是习风他们来送菜的。
般若本不在意,可回头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眸子。
皎皎月光下,白衣公子,凝脂无暇,温润如玉,彬彬有礼。皎洁如皑皑白雪里的高岭之花。那不是凡间的玉面王爷是谁?
般若有一瞬间的恍惚,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般若也知道,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于是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来,才想起,那是褪去了一身黑瘴雾气的影月。
多年不见影月,他在鬼蜮中修行,整个人变得干净而利落。不仅可以简短地听懂他人的话,甚至还有了自己的穿衣喜好。
他不喜欢黑衣,只喜欢白衣。
他的眼里没有十夜那份慧黠,只有按部就班听候他人指摘的老实。他拎着一个菜篮子,将篮子里的新鲜蔬菜妥帖地交到竹柴手里,竹柴接过,道了声谢便要关门。可也如此前被拒绝多次的驻足,回头,结结巴巴地问竹柴:“咕咕……咕咕……”
虽说吐词不清,但竹柴明白,他也随他们,唤般若“姑姑”。
他想见一见姑姑。
竹柴摇头:“姑姑已经睡下了,她不会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