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王舍城一日比一日乱。十夜不在太古殿中,静夫人每日像望夫石一样站在大殿的露台上,遥遥望着下方。
可是十夜从未出现过。
而般若,就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望着露台上的静夫人。
不知为什么,她总有一种直觉,或者说预感。她觉得不论王舍城怎么乱,黑影如何作怪,这所有的事情加起来,都没有静夫人奇怪。
十夜看似将全部精力放在平息往生六道的内乱和肃清虚境黑影之上,可她总觉得,静夫人才是这一切的风暴眼。其他都是烟雾弹。
到了第四日,无遮大会的最后一日,战火已经波及了太古殿。就连静夫人每日站着的露台上都有打斗的痕迹,太古殿在后位鬼王们的争夺下,血流成河,摇摇欲坠。
“夫人,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您不能再出去了。”外头厮杀震天,地动山摇,静夫人的侍从们拦住了露台大门,怎么都不许她出去。
这些人都是十夜留给静夫人,用来保护她的,他们说不可以,就说明外头的情况真的很危急了。
纵然她希望十夜回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露台上的自己,可是十夜派来的人说不能出去,她就只能听话。
于是静夫人不再坚持,回了内殿。
一路上,走廊里都因屋外的炮火而震落成堆的灰,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有些慌乱。眼前的景象灿烈到就好像伫立在这里千年的太古殿,将在下一秒就倾塌。
而主心骨十夜却不在殿内。
静夫人着实被吓得不轻,经过仙族下榻之处,忽听到里头传来阵阵欢笑,高谈阔论,好不愉快。
静夫人走了过去,便见他们聚在一起,饮酒作乐,半点担心的神情都没有。太霄和君翊更是开了一方棋局,引众人下注。
君翊的属下自然全下注君翊获胜,太霄一方则有婆罗门十将为其呐喊,而般若不在殿内,却有太霄替般若下了一颗夜明珠作注。
结果自然是太霄赢了,还以般若之名将所有人的注金都收入了怀中。
“若她知晓,一定开怀。”太霄一袭白衣,温文而笑,神情十分宠溺。
般若是个小财迷,喜欢收集世上一切有趣的玩意。他们的赌注都是自己心爱之物,都有故事。般若得到,自然会开心。
君翊不服气,一撩袖子大喝:“再来!”
眼见赌局又要开启,静夫人见状,怒从心头起。
王舍城都乱成这样了,他们居然还有闲情逸致下棋?
这时,般若从她身后走进来,虽然不知道她刚刚去了哪里,但见她的模样,也还是轻松为主。
这群人里,最聒噪的莫过于君翊和他的一群部下,般若虽然人都不在,却有太霄时刻记着她,带她参与其中。静夫人便全然无视了旁人,径直走向了般若。
“你不觉得你们太吵了吗?”静夫人盯着般若,让般若很是茫然。
她一直偷偷跟着静夫人,不大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但见他们的模样,他们应当一直在自己的殿中活动,虽然氛围轻松,但也没有到大声喧哗的地步,不至于吵到对面的主殿才是。
然而般若现在不敢刺激她,便笑了笑,点头称是:“我让他们以后注意,不要再搅扰到您。”
般若让大伙散了各自回房,轻轻松松一两句话便让大殿恢复了安静,于是屋外的硝烟战火更加显得突兀。这让静夫人的内心更不平静了。
她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般若一副风轻云淡的姿态,质问:“为什么你还能笑得出来?”
“嗯?”不然她该哭吗?
“王舍城混乱至此,虽然事情我该负主要责任,可是你们也是诱因。若你不带兵攻打六道就不会有和谈,没有和谈就不会有无遮大会。没有无遮大会就不会有这次的战乱。你既爱过十夜,见到十夜的王舍城变成断壁残垣,你为什么还能做出一副这样轻松、愉悦的姿态?”
她轻松、愉悦吗?
她并没有。
只不过她也没有如静夫人一般担忧。
般若:“因为这是常态啊。”
“什么意思?”静夫人皱眉。
“鬼王们各自为政,为了自己的位分铲除异己,这是往生六道千万年来的惯例。这次的确规模空前,也有可能会绝后,但归根结底,这只是鬼王们的争斗。”
“呵,你说得倒是轻巧。”
般若耸肩:“虽然真相很残酷,但这是事实。这些争斗古来不休,你之前所见到的和平只不过是表象,是十夜为了让你安心所建立的假象。至于无遮大会……我知道你的意图,想给我下马威的同时,给六道所有的子民谋求福利,顺便再求得民心和声望,一石三鸟,确实思虑周全,深谋远虑。但假如我是你,我根本就不会办这个大会。”
“……为什么?”
“因为往生六道其本质,就是一群饿鬼。饿鬼当道,怎会无遮?”求平等?简直是做梦。
般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让静夫人怀疑的那颗心陡然就暗了下去。
她知道,她说的,好像是真的……
般若见静夫人一脸迷茫的样子,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想……你应该是被十夜保护得过于谨慎了,竟连这个都不知道。不怪你,这得怪十夜。”
般若说完,静夫人如遭重创,脸色较之从前更白了两分,走起路来也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