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1 / 2)

“既然你都觉得六道不重要,王舍城也不重要了,我留在这里也不大合适。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吧。”

般若说完这句,拉开门便走了出去,根本不想听到身后之人的声音。

她非常失望。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般若走得无声无息,回到王宫,带走影月,其余的什么都没有带走。

这里本来也没有任何东西属于她。

“你说,人真的会变得与过去的自己毫无联结吗?”回程的路上,般若问影月。

影月虽然大多时候能听懂般若的命令,但思考能力有限,且始终无法开口,回答般若的只有沉默。

这已经超出他的理解范畴。

他没有过去,没有记忆,也没有未来。他根本不知道般若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自己看到般若的脸,就会发自内心地微笑。

般若也不指望他会回答,自言自语:“我之所以为现在的我,是过去所有的我加在一起的总和,人哪怕会变,也跟他的过去有关。可十夜,他已经完全不像他了。”

那么他们过去所坚持的东西,还有意义吗?

没有。

连十夜都觉得那不是最重要的东西,那于般若而言,她又在乎些什么呢?

她的人生,从有记忆开始,先是为了母亲而活。

为了母亲与天地神佛作对,以一己之力妄图改变天地法则。

她被全天下厌弃,而后不信神、不信佛、厌憎世间的一切,没有任何的目标。

在即将成魔之际,是十夜的一件衣衫,让她突然又找回了自我。

第一次,她想去了解另一个人。然后帮助那个跟自己一样无助、孤苦的男孩。

她用成千上万年的世间终于走到了他的身边,了解他的过去,心疼他的童年,从此有了新的愿景,希望这世间再也不要有跟他一样的孩子出生。

再后来,他们相知、相爱却最终没能相守,但她想,不能相守也没关系。这漫长空旷的人生里,只要有一个人可以回忆、可以一起朝着一个方向努力,也是一件幸事。就遥远地一起努力就好了。

可是那个人的身上,如今连努力都看不到了。

那她的人生,接下来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般若回到鬼蜮,先去看了太霄。

偌大的清晖殿里,清寂空旷。唯一的装饰物,便是那一丛三十三天下来的月光。纵然一个侍者都没有,但这里依然一尘不染。

看得出来,雪戈是用了心的。

太霄在雪戈的照看下,恢复得很好。

“帝君爱干净,除了晨昏沐浴,每个时辰我都会给帝君翻身,勤换衣裳,确保帝君不论什么时候醒来,都会是干干净净的。”雪戈闭着眼睛,只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般若来了。

“有心了。你去休息吧,以后换我来照顾。”

“是。”

般若说完,在太霄的床边坐下。

雪戈立刻就走了。

没有问般若去了哪里,要待多久,什么时候走,她只是放下了一笼熏香,告诉般若:“熏香燃尽之时,记得给帝君翻身。”然后便离开了寝殿,留下二人独处。

干脆、简练、毫不拖拉。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般若也能明显地感觉到,她对他们二人的相处毫不关心。

这大抵就是绝对的信任吧。

雪戈知道,帝君唯一相信的人,就是般若。那她也只能相信般若。

般若陪在太霄床边,本想帮他剪剪指甲、梳梳头发什么的,可她发现根本没有自己发挥的余地。

太霄的指甲修剪得宜,圆润饱满;发丝莹润透亮,梳理得一丝不苟。无论从哪里都挑不出一丝差错来。

雪戈对太霄的用心程度只怕十夜看了都要自惭形秽,根本用不着般若出手。

般若百无聊赖,也不知道能干什么,便只能呆坐在太霄的床边上,看着满室精巧的物件,不知道在想什么。

待熏香燃尽之时,般若也没察觉,好在殿外准时响起了敲门声。

般若:“请进。”

雪戈走进来,见般若果然没有给帝君翻身,便径直绕过般若,麻利又细致地给太霄掖被角、换鞋袜、床褥后,才开口:“帝君身子娇贵,不容怠慢。”

身子……娇贵?

般若看得目瞪口呆。

她认识太霄这么多年,太霄摸爬滚打什么苦头没吃过,哪里娇贵了?

雪戈她也是认识无颜的呀!怎么就娇贵了?

感受到雪戈明显的不满,般若看在她是真心诚意为太霄好的份上,便没有反驳她。

“您别看帝君昏迷着,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能感受到外界发生的事情,自然也会展现自己的不爽利。只是需要用心去观察,才能发现其中细微的差别罢了。”

般若似懂非懂:“是吗?”

雪戈十分认真地点头:“我刚伺候帝君的时候,他是不喜的,皱着眉头,想是很难受又无法表达。我怕帝君不喜,便在沐浴宽衣时,换了男侍,他才放松了身体。”

“这里不是只有你一人么?”

“从军营里借的。”

“哦……”

然后般若发现,雪戈这一整套动作下来,太霄不仅头发丝都没乱,气色看上去又红润了许多。这让般若又是好一阵呆滞。

她永远也不会像雪戈那样细心地去照顾太霄。

“是因为爱吗?”般若幽幽开口,问雪戈。

“不是。”

“不是爱的话,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般若诧异。

雪戈:“因为,我从第一眼见帝君的时候,他就是从三十三天上下来的月亮,永远那么干净、那么亮。所以,我希望他一直干干净净、明亮如旧。仅此而已。”

她维护的,是她心中的那个他啊。

“哪怕知道他是无颜?”

“嗯。”

“不会混淆吗?”

“不会。无颜是无颜,帝君就是帝君。我永远不会喜欢无颜,但是我会一直崇拜帝君。”

雪戈语气淡淡的,毫无掩饰的痕迹,但就是很笃定。

这一番话,让般若陷入了沉思。

那么她呢?

她爱的,是什刹海边,给她披上衣服的少年。她想拯救的,也是那个因她而陷入绝望泥潭的少年。

可是那个少年,他要的,又究竟是什么呢?

一个人真的能被岁月侵蚀改变到连本心初衷都丢弃吗?

救鬼母、平六道,那坚持了千万年的事业,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他活下去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般若想不明白,不想相信,又不得不信。

般若长叹了口气,突然,她摸到凳子软垫下有个硬硬的小东西。拿起来看了眼,发现是把小梳子。梳子上雕花精美,显然不是太霄的所属物,她没做他想,直接递到雪戈手里:“是你丢的吗?”

雪戈脸色一红,忙把梳子揣怀里:“是、是我的。”

“一把梳子而已,你脸红什么?”

“我……没什么。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雪戈说完,拿着梳子飞奔了出去。但就算慌乱,她的衣裙也依然是一丝褶皱都没有的。

般若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从来不穿裙子的雪戈,今天居然穿了条鲜绿色的衣裳。

纵然眼睛哭毁了,可眉心的花钿却画得精致小巧,十分好看。

那把梳子,也是她时刻备着,梳妆打扮之用吧?

她希望太霄醒来时,见到的,是漂漂亮亮、整整齐齐的她。

想到这里,般若脑海中突然就有一根弦断了。

事情的前因后果,起承转合,十夜前后矛盾的行为逻辑,在一瞬间,她陡然想通了。

过去的她或多或少因为私情被蒙蔽了眼睛,但是清醒过后,摒除一切干扰,就会发现,这一切是多么的不合常理。

面对一个已经没有生命危险、随时都可能会醒来的静夫人,谁都希望对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光鲜亮丽的自己。

但十夜没有。

他将自己弄得惨淡无光,显得深情款款,可是,深情给谁看?

在他们的感情里,十夜占据绝对的主导权。静夫人不需要他的深情,只要偶尔回眸,就能让她的全世界为之发光。

他不惜拿六道和王舍城作陪衬,演绎深情爱慕的戏码,但观众应该不是静夫人。

而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