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2 / 2)

“你从前不是开得挺快么?”十夜蹙眉,忍不住再次催促。如今时间不等人,他可真没有时间瞎耽误工夫。

而这一句,便让摆渡人确认了,十夜就是当年画舫上的那个人。

摆渡人不可谓不惊。

这一番变化,可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但他人微言轻,也不敢多问上位之人的事情。但开快是绝对不能快的。

摆渡人:“如今的泷江之上,千妖百鬼,隐伏其中,开快了怕惊扰了它们。不可快。受不住。”

“呵。我说可以快,就可以。”

十夜懒得再跟他废话,索性一挥手,那飘然前行的画舫底下,就仿佛有了百余位划桨人,画舫飞速向前,疾驰而去。

摆渡人惊惶不已,那一盏心灯也在烟霭雾渺中明明灭灭,失了方向。

“姑姑……这可如何是好?”摆渡人向般若求助。

般若倒是也不慌。

十夜在千万年前就已经是鬼王,如今……千妖百鬼在他面前,可能根本不够看。

有她和十夜坐镇,又有何可怕?

渐渐地,画舫脱离了太平府的管辖之地,镇妖塔失去了作用,四周的江面逐渐变得一片漆黑。

画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江面乘风破浪,不时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叫喊,有男有女,转瞬即逝。可见是撞上了些不干净的东西,但因船开得过于快,那声音的主人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便已经被甩开老远。完美地诠释了“只要我船开得够快,鬼魅就追不上我了”的宗旨。

这样对付鬼魅之法虽然浅白,倒也有用,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般若站在船头,四下看了看,没再发现十夜的身影。想来他该是坦然淡定地回船舱休息去了,可般若却无法掉以轻心。

不辨黑夜白昼的旅途中,江面寒风凛冽,般若站在船头,盯着漆黑的江面,生怕有些她不知道的东西蹿出来,惊扰了行船。

她的身影单薄且孤寂。不灭灯的光辉映衬着她莹白的裙摆,仿若天地之间唯一的光明。

“比起天黑和鬼,我更怕你的心酸和皱眉。”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升起,般若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当作个玩笑听罢。连头都没有回,便知道来人是谁。

摆渡人拖着佝偻的身躯走近般若。

他们一族,都有记忆重现的能力,可以将人在某一时段说过的话完整地复刻过来,就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怪不得般若觉得熟悉,却也立马知道绝不是十夜。

因为那是武瑞安的声音呵。

清朗的少年的声音,干净、透彻,没有一点杂质。不是十夜的。

但是这一句,倒把般若的思绪拉回了过去。

彼时她为了赶武瑞安离开自己,赏了他一杯忘川水,他喝了毫无反应,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当时她只觉得武瑞安定没有用过真心,所以忘川水无用。

但现在想来,原来在那时,他就已经向她证明,他的心中早已经没有她了……否则这忘川水,就连神仙喝了都会有用才是。

“姑姑,您要不要也来上一杯?”摆渡人皱巴巴的脸上,豆大点的眼睛里,原本无喜无悲。见惯了生死往来的他头一次露出了疼惜的目光。

跳出三界外的人才知道三界内的人眼里的光有多寂寥和难受。

摆渡人自然看得出来般若现在是何种表情,那是连她自己都无法自度的模样。倒不如来一杯忘川水,全忘个一干二净便罢。

般若笑了笑,摇头:“若没有记忆和过往,那现在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呢?逃避永远都不是一个好的方法,唯一走出过去的办法是正视它。不管它以何种身份出现,你都能风轻云淡,处变不惊,只有做到如此,才是真正的忘却。而那忘川水……只不过是胆小之人逃避现实的伎俩罢了。我不需要,因为我足够强大。”

画舫顶部,一直驻守在此的十夜听到般若这一番话,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脸上、与红莲对称的那一侧,原本该有金色流云的位置,突然显现出了一丝丝光芒。一闪即逝。而他本人,也觉得被火烧一般,下意识捂了面颊,却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他伸手招来水镜,细细一看,白皙的面上果然什么都没有。

但刚刚那灼烧的感觉,却是那么清楚明晰,那分痛苦,又怎会是幻觉?

身处局外的摆渡人摇了摇头,看着二人一个在船头盯着江面回忆过往,一个在船顶,对着水镜发呆……只想到了一句古词——

问世间情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