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缥杳的南陀伽耶毗邻东海,群峰环绕。其中最大、最险陡的一座山峰上,有一片宫殿群。
宫殿群通体雪白,如月华照耀在琉璃之上。建在山顶,连白云也在其之下,仿若海市蜃楼,人间仙境。比照三十三天,也不见逊色。
宫殿群里只住着为数不多的几人。男主人常年不在家,而他的妻子也是近日才被接回。
虽说她是宫殿主人的妻子,但她似乎没有身为女主人的底气。下人问起她的身份,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什么。
她姓长孙,名玉茗,小字静。原也是出阁了的,然而一觉梦醒,天地却换了一番模样。
不知是她执念太深,产生了幻觉,还是她已经去了极乐净土。总之,她心心念念的情郎仍在身边。
他没有沦为阶下囚,没有被辰皇腰斩。他们住在一个仙山琼府,堪称仙境的地方,比之皇宫还要更加巍峨,锦绣。不似凡尘。
而他,也还是那么丰神俊逸,才情广博。底下人也仍是唤他:“殿下。”
只不过不是武王爷、六殿下,而是她听不明白的位份。
他们都叫他:“三殿下。”
当然,除了称呼,也还有旁的不同。
他的眼神变得比从前复杂、凌厉、狠辣。眼角眉梢也多了一朵流云印记。虽然是温柔的华光,可不知怎的,落在玉茗的眼里,就显得那么刺眼。
“我不喜欢它。”玉茗第一次向他提出要求。虽然不是强硬的态度,但也与过去她对一切包容的模样大相径庭。
从前的她是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一切出现在武王爷身边的,都是最好的,她全都喜欢、全都接受。
但是这枚印记……她就是很讨厌。
他见她微微一皱眉,只思索了短短的一瞬,便展颜而笑,说:“静儿不喜,那便不要。”
随后,他便取下了额边的流云。
许是流云在他的额边停留了太多时日,他取下流云的过程并不那么简单。甚至有些撕扯着的疼。
玉茗分明看见他皱眉了,知道他许是疼了,想要阻止他。然而他却没有停下,反而更加快地取下。
流云在他的手中化作了一团金色的果子,像桃子,又像菩提果,她还来不及看清楚,他就像扔垃圾一样,将那团泛着金光的东西扔了出去。
那果子落在地上,一会儿工夫就失去了光泽。融入漆黑的夜里,失去了周身所有的灵气。迅速地腐败、衰落了。
玉茗看着,心中有些疼,觉得有些可惜,但再一看到他的脸,心情又好了许多。
没有了流云印记的他跟过去有七八分相似,虽然少了一分灵气,却多了一分熟悉。
他还是她心爱的王爷。
只要在王爷身边,这里是哪里都没关系。是哪里都无所谓。王爷叫什么名字也没关系。
武瑞安、或是他们说的“十夜”,都可以。只要是跟王爷在一起……跟“她的”王爷在一起,就可以。
然而她的王爷却要被人抢走了。
“夫人,她又来了。”
梦到此处,一声低吟,让榻上的长孙玉茗倏尔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美目。双瞳剪水,含蓄盈盈,如落霞秋水,不尽深婉。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她的眼眸中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
不仅因为“她”又来了,也因婢子的这一声“夫人”。
他依旧被人唤做“殿下”,可是她却不再被称作“王妃”。伺候她的下人都叫她“夫人”。
因为“王妃”是对嫡妻正妃的称呼,而他们似乎并没有得到三殿下的首肯,于是不觉得长孙玉茗是他的正妃,于是只能称她作‘夫人’。
对此,玉茗有失落、有难过,却不敢有怨恨。
她在十夜面前,永远是圆润平和的,素淡优雅就是她的代名词。
她守时守规矩,善解人意,不发脾气。不哭不闹,欲望低迷。因为无论从家教来说,还是对十夜本身的喜欢,都不允许她对他无礼。
她只求待在十夜身边,对其他的事情都不争不辩,不闻不见,不管不顾。那额边的流云,实在是莫名触及她的底线,让她看见就难受,才不得已提出的要求。
她没想到十夜那么爽快就答应了。这是意料之外、喜出望外的惊喜,她有过一次的经历,却断不敢再要一次。
于是“夫人”这个称呼,他不要求婢女们更改,她便不准备开口央求更换。
对于门外那个一直紧紧跟着他们,像阴魂一样挥之不散的女人,她也打算忍气吞声。
只道她不进来,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道罢了。
然而当做不知道、去隐忍,并不代表真的不在意。
听到殿外持续不断地有人在呼喊“十夜”的名讳,长孙玉茗叹了口气,忍不住登上楼台,坐在了露台的纱帘之后。
纱帘材质特殊,外人看不见里头,但里头的人却可以毫无顾忌地打量外面。
长孙玉茗坐在高台之上,看向大门外的女人。
那个女人……怎么说呢,她见过她,不止一次。但过去与现在,又很不一样。
尚在太平府时,那个女人远没有现在好看,虽然五官相似,但气度截然不同。
过去的她最多算温柔恬静,还带着些许孤傲清冷,仿佛万物都不在心。
但现在的她有了一种侵略的意味。
虽然外表仍然温和,但眼睛里却有着与恬静截然不同的坚毅和冷漠。那是只有心定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模样。比之当年的辰皇尤过。
她的名字,叫狄姜。
曾是武瑞安曾心心念念追求十载,仍然不可得的女人。
现在情况完全反过来,狄姜成了追着十夜跑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