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是一个很神奇的人。
她身为佛陀,却从不以金身示人。就连袈裟也几乎从未穿戴过。唯一一次,便是成佛那日,原本该去西天佛境,她也并没有出现。
她至今没有回过西天。
她在十刹海边住了三百年,而后便一直守在鬼蜮,守着六道,从未离开。
她也分明说过要把鬼蜮全权交给小鬼君,但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她又会毫不犹豫地夺走他的权力。
比如说,小鬼君主张严惩雪戈等叛乱者,但般若说不行,就是不行。没得商量,她不允许。于是小鬼君无从反抗,只能规规矩矩地听从她的命令,放人。
她就是一个拧巴的矛盾综合体,会自己推翻自己的决定。
对此,她也毫不在意,只说:“凡事由我,我能随心所欲,你不行。等你坐到我这个位置,就懂了。而现在……你听我的就是。反正除了听从,你也无法反抗。”
嗯,话糙理不糙。
小鬼君觉得有道理,怨气消散了些许。
但,也只是些许而已。
般若再见雪戈,她已经不复往昔冷艳。
她原本如冰凌雪柱的战袍上,鳞甲已经片片凋落,只余下零星的几片,还挂在身上。颜色也已经被染成了血色,斑驳又邋遢。
二人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三百年。
三百年前,般若才是浑身是伤,满脸污秽的那一个。但三百年后,这种情况已经反转过来。然而不变的是,不管般若身份如何改变,雪戈看她的眼神却始终如一。
她始终看不上般若。哪怕她跪着,而般若站着。
般若也明白这一点。
哪怕她高高在上,受世人景仰,在雪戈眼里,她也永远看不到尊敬。
不过她无所谓。
“我可以给你新的婆罗门印,你可以回来,还是婆罗门徒之首。”般若缓缓开口,虽然知道她大概率会拒绝,但也还是要说。
果然,雪戈拒绝了。
雪戈身上有老的婆罗门印,却也不稀罕新的。
她冷笑:“不必了。”
毋宁死,也不想再向般若臣服。
雪戈到现在仍然认为,她当初的行为没有错。
“你不配为婆罗门主,你不配为神。”
这话谁都不敢说,但她敢。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假如连说真话的能力都失去,那她才真的是一句行尸走肉,活着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当然,她没有料到的是,般若从未想过要跟她算账。
过去她的所作所为,足以让现在的般若千刀万剐,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高高在上、是施舍般地问她要不要回婆罗门。
这一点,倒让她颇感意外。
但也仅仅只是意外。
她不想再看到这个人了。
般若没逼她,罚她去驻守清晖殿,做了一名普通的洒扫宫人。
一开始,她很高兴。她那一头银色的长发,在过去还耀眼的时候,是那么光彩夺目。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却更添了苍老。一日复一日,形如枯槁。
或许这就是从有希望到绝望的过程。
她渐渐意识到,太霄是永不会再回来了。
就连般若也这样认为。
鸠毣无数次地问般若:“无颜还能回来吗?”
般若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为什么上一次可以,这一次不行?!”
“因为……上一次我还能感知,但这一次却不行了。”
般若反思过这个问题,感知不到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他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