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此前,她让我以为自己和十夜是亲姐弟的计谋失败,她也一定会找到旁的法子来代替。与其一次又一次地折磨,不如就此了结。”
“了结什么?”太霄皱眉,心头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般若颓然道:“了结鬼母被困王舍城,终身不得出的诅咒。”
太霄疑惑中,般若继续道:“能代替鬼母的人只有我和十夜。这世间人有万万千,却再找不出第三个承受了五千年折辱的人。”
“十夜还为我在佛前忏悔,医治十万万众,他的信念甚至比我更为强大。假如他知道培育了几千年的生机树没有用,只有他和我能成为鬼母的替身,这种信仰崩塌、犹如灭顶之灾的感觉,我不想让他跟我一样尝过。”
太霄皱眉:“你怎知生机树无用不是骗你?”
“我相信鬼母纵有千般谎言,在这一点上也不会骗我。因为没有必要。”
生机树假如真的有用,鬼母不必费尽心思折磨她和十夜。
因为不管牺牲了谁,都会得罪另一个。
她脱离王舍城之后,不会想跟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为敌。
所以,这只是不得已的下下策。
鬼母也束手无策了。
“而且……黄榜的咒言不死不休,不达目的不会撤销,我跟他之间总要死一个的。如今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我以身祭鬼母,去做那一棵真正能换回鬼母的生机树,将这一切了解。如此既救了鬼母,又成全了十夜,也保全了六道、销毁了黄榜。我这一生,也算是彻底了了。”
太霄听完,久久无法言语。
他试想过无数种可能,却独独没有想过,掌握饿鬼道众生,位高权重,令三界胆寒的鬼母竟然在千万年前就不想当鬼母了。
她费尽心思,只为了离开王舍城。
可是就算这样,他还是不能理解。
“鬼母是鬼母,你是你,十夜是十夜,你们大可过自己的生活,就算鬼母日日夜夜寻你麻烦,凭你和十夜,还不能与之对抗吗?”
般若摇头:“若是对抗我不怕,可鬼母之于十夜……就像十夜之于我。”
“什么意思?”
般若苦笑解释,道:“十夜是我的信仰,而解放鬼母,是十夜的信仰。我不能失去信仰,十夜也不能。”
她在荆棘丛中留下的“母亲”的残影,给十夜留下的是他人生中不可磨灭的、唯一美丽的记忆。
从此他坚信世上母爱的样子有千万种,但般若留下的那一种才是最真实的。
鬼母之所以变成鬼母,是她痛苦、怨恨、厌憎。
她不是真的讨厌他们。
如果可以,她也能生活在阳光下,她会像般若的母亲那样,爱护她的每一个孩子。
……
……
太霄守着般若睡着后,便回了清辉殿处理这些天积压的公务。
其中头一件最紧要的,便是第一狱,两军对垒前,低声下气求见般若的十夜鬼王。
太霄见过十夜的次数不多。
第一次,在罗酆宫中,无颜拼死保护般若之际,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便带着般若离开。
第二次,毫无缚鸡之力的十夜站在自己面前,般若声嘶力竭地求自己相信她,但是他并没有相信她。导致般若和十夜出走,一去多年不归。般若也从对抗,重新走向了十夜的怀抱。
他无数次地问过自己后悔吗?
他一开始是悔的。
但是当他看到般若的脸上浮现出只有提起十夜时才会散发的光彩,他突然又觉得不悔了。
爱十夜是般若的信仰,是唯一让她开心的事情,他有什么资格后悔呢?
他只恨当年救了般若的不是自己。
“帝君,您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十夜的苦肉计?”鸠雮在一旁,看到太霄的表情变得柔软,大概也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想放十夜入鬼蜮。
太霄沉默,也尚在思考,没有定论。
鸠雮:“如果这时候放十夜进鬼蜮,以他的力量,招手既能拥有成千上万的兵力,当他越过屏障,或许会集结饿鬼道全族的力量,屠杀鬼蜮。这个后果,您能承担得起吗?”
太霄摇头:“后果谁都承担不起,但为了般若……”
太霄停顿了一瞬,望向殿顶。
苍穹之上,一汪月光千秋冰冷,亘古不变。
这丛月光,是他特地从三十三重天上采集而来。只般若曾对他抱怨过一次,她说:“凡间的月光到底惹了尘埃,不如三十三天上的皎洁。”
那时的他从没有问过般若为什么见过三十三重天上的月光,也不知道她真身究竟为何。他只知道,她因某种原因被困在地底下,再不得见三十三天上的清秋月辉。
于是他下界之时什么都没带,独独带走了一丛月光。但是般若来了清辉殿数次,却从没有一次在月辉中停留,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但是他相信,就算以前没有,往后总会有一日,会停下脚步,看一看这一室的清辉。
太霄长叹了一口气,旋即目光郑重地,下定决心:“为了般若,我也只能赌这一次。”
否则,就不会再有“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