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1 / 2)

王舍城,幽冥王宫。

王宫内,铸有宫殿一百零一座。宫殿之间,互无往来,但它们呈扇形修建,环抱主宫,无极殿。无极殿是鬼母居所,通体用玄铁铸造,外形漆黑坚硬,呈现无可撼动的幽暗质感。往下三殿,分别为混沌,太古,通幽。是为大王姬,二王子和三王子的居所。众星捧月,地位尊崇。

三殿之中,以二王子的通幽殿最为繁华,灯火璀璨,每日拜见之人多如过江之鲫。门庭若市。

大王姬的混沌殿已经闭门多日,三百年间,除了宫殿顶端象征大王姬的长明灯灯火不绝外,没有旁人出入。鬼母也丝毫没有晋升二王子的意思。更让人日日收拾大王姬的住所,似乎笃定终有一日,她会归来。

而三王子十夜的居所名曰太古。太古殿原先是历代大王姬的居所,是三殿之中最华丽奢靡之所在,在十夜还未降生之时,就被鬼母赐予了他。当时的大王姬心怀不满,闹过一阵,最后被鬼母制成了一把人皮灯笼,送给了十夜当玩具。从此以后再无人敢置喙。

都传言说十夜将成为第一个大王子,是鬼母的继承人。然而他的恩宠没有持续多久,很快,鬼母看他的眼神就一日不如一日,他的位份也一跌再跌。但不论他的位份是十七、七十,还是后来一步步爬到了三王子的位置。他始终都住在太古殿。而鬼母对他的态度也千万年如一日的不咸不淡,不冷不热。让人难以揣度。

“太古殿成了荣耀的象征,也是殿下曾让鬼母失望的铁证。”老嬷嬷叹息地说完,小宫女露出了不解神色。

小宫女将下巴靠在苕帚上,看着眼前巍峨壮丽的宫殿,露出了十分的疑惑:“这座宫殿这么漂亮,怎么会是失望的铁证呢?”

老嬷嬷站在灯火照不见的阴影里,幽幽地说:“因为,但凡鬼母真心喜欢殿下,就绝不会白白空悬大王姬的名位三百年。尤其在三殿下夺下第一、二狱后,他早已有了晋升的资格。”

老嬷嬷解释之后,小宫女立即明白了,笑着夸嬷嬷经验丰富,对王舍城的事了如指掌。

老嬷嬷在太古殿管杂活,平日里见的要么是骷髅,要么是魂魄残缺的痴傻人,伶俐人见的本就少,更不要说还会说好话哄她开心的。

老嬷嬷极喜欢新来的小宫女,很快便把她打发去了内殿侍奉。

太古殿内,西北厢有一棵血色榕树,榕树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都散发着血色的荧火。且脉络清晰,根根分明。就像血管长在了叶子里。叶子每落在地上,就会从红色变为灰白,长年累月,灰色的枯叶已经积满了一地,但老嬷嬷告诉小宫女:“那些叶子都是殿下的宝贝,碰不得。”

幸亏榕树长了千万年也只有两人高,千百年的落叶积压下来,落英院里的枯叶也不过积压到小腿。因得老嬷嬷的警告,小宫女每次打扫落英院都只在门外远远看着,并不进去,直到鬼域传来消息,说婆罗门主的神识困在腥红血狱之境,她才不得不猜测,通往血狱的路,会不会就是落英院中的血榕树?

小宫女趁无人之际摸进院里,踏着枯叶走到榕树前。

血色榕树下,是一汪清碧泉水,岸边铺就着各色玛瑙,晶莹剔透。榕树就从水里长出,不算高大,却让人觉得它无比强壮,不可撼动。

小宫女一步步走下泉水,右手手指正要触碰到血榕树的树干,突然,原本波平如镜的水面泛起涟漪,紧接着,浪花翻涌,一个浑身披着冰霜的野兽从水中跃出,一把将小宫女推至岸边,重重地摔倒在枯叶之上。

小宫女被巨兽压在身下,肩膀被他尖利的爪牙抓伤,鲜血流在枯叶之上,那叶子便似吸了生命般,重新变得血红。

小宫女一时害怕,全然失了方寸,以为自己死定了。但那头野兽却似乎并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警告似的喷了她几口冰碴,就将她放开了。

小宫女惊魂甫定,缓缓站起身,才看清眼前的野兽是一头雪狮。

雪狮不耐烦地在岸边踱步,但凡小宫女有任何想要靠近榕树的意思,他就会立即发出警告的低吼。

“你不让我碰榕树?”小宫女试探性地问他。

雪狮点头,哼哧哼哧地吐气,示意她赶紧离开。他的模样看似在守护榕树,却又更像是在保护小宫女。

小宫女感受到了他的善意,愈发地不肯走,她直接来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血榕树里究竟有什么秘密?这里是不是通往血狱的路?”

知道血狱的人很少,几乎只有进入血狱的人才会知道,而进去血狱的人,从来就没有出来过。

雪狮知道是因为它被十夜派来看守入口。而小宫女知道,却是因为,她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小宫女。

雪狮眼神闪过一丝疑惑,似乎也在奇怪她如何会知晓。但疑惑一闪而逝,他很快换回了一副冷漠凶狠的目光,警告小宫女立即离开。

但小宫女哪里肯离开?

她从他的眼中读到了肯定,便直接飞身上前,来到雪狮身前。

雪狮张开血盆大口,锋利的牙齿正要碰到她的脖颈,却猛然收了回去。

小宫女看出他其实根本不想伤害自己,狡黠一笑,足尖再次点地,双手从他额头的长角上掠过,借势飞向了血榕树。

眼看榕树近在咫尺,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却从天而降,将她的整个右手烧焦。

与雪狮截然不同的杀气扑面而来,将她包裹其中。

小宫女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根本懒得回头去找杀气的来源。她像是不知道疼痛一般,紧接着伸出左手去碰榕树,可黑暗中,接着又是一剑刺来,她避之不及,整个左手被齐肩斩下,落在水潭里消失不见。

小宫女眼中失望和焦急交织,不顾自身伤重,竟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撞向榕树。

“我看你是找死!”袭臣的声音从天而至,巨龙张着大口,将宫女一口吞下。

她连最后一点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与此同时,太霄殿内,太霄帝君近前三支长香灭了一支,他的右手也是忽而钝痛。

鲜血从他的手臂滑落,落在蒲团上,染红了一室。

袭臣生吞了细作,却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般,恢复千百年如一日的冷淡模样。

她看也不看书香一眼,径直离开。

袭臣虽然从来不问下阶之人的事情,但对他们的底细却查得巨细无遗。

小宫女在来太古殿前,曾在六道之中辗转,去过很多显贵之家,大家对她的评价都非常好。她的来历可以说是路路分明,十分完美。但越是完美越是可疑。

她原不用如此频繁地出入各家,但到了一定时候,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让她不得不离开,这就说明,她是本意如此,故意为之。

袭臣观察她许久,终于知道她的目的是血狱,但千防万防,防住了她,却没有防住自己人。

当晚,血狱的大门还是被外人打开了。

打开大门的不是旁人,正是书香。

书香统共放走了四个灵体。

其中一个女人,另外三个分别是白虎、猴子和大象。

白虎、猴子和大象不足为惧,但是那个女人,却是过去三百年间,三界最为津津乐道之人。

婆罗门主,般若。

袭臣将事情禀报十夜后,十夜命她带领大军追逃。

直至边境,与二王子的军队对峙时,十夜又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三个字:“放她走。”

袭臣不得已,只能带军折返。这让她在阵前的威风扫地,极为不悦。

“殿下,就这么放般若回去了?”

回去后,袭臣第一件事就是风风火火地闯进内殿。她赤色披风带的殿中烛火皆是一暗,大有熄灭的架势。

十夜原本斜倚在榻上,见她进来,懒懒地和衣坐起,走到殿中,轻声道:“是。”

“既然要放,又为何让我去追?”

十夜闻言,轻笑出声:“太轻易得到的东西,总会让人产生怀疑。毕竟,是人都会有警惕之心,不是么?戏总要做足一些,才能让他们以为,自己不在我的掌控之中。”

袭臣脸色稍霁,松了一口气:“所以,从您阻止我毁去她的肉身,将她的肉身投入血池起,就已经决定放她回去了?”

“确切来说,比那还要早。”

十夜嘴角含笑,看着将熄未熄的火焰,淡淡道:“婆罗门主的存在与否,对我来说本就没有什么影响。甚至可以说,从三百年前开始,她就再也没有赢我的资本,也就没有了任何的威胁。但现在……她却又有了一丝旁的用处。”

“什么用处?”袭臣疑惑。

“只有她回去了,我才能迷惑太霄,让他以为自己真的赢了我一成。有赢就有松懈,有松懈就有破绽。我等着他露出破绽。”

袭臣思索片刻,道:“您想用般若来迷惑太霄帝君?等他露出破绽,然后打败他?”

“不错,但我要的也不仅如此。”

“您……”

“当我打败太霄,她们唯一能倚靠的,就只有黄榜了。”

袭臣闻言,眉心一跳。

黄榜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当年她们虬龙一族,曾叱咤四方,令三界闻风丧胆。后因西天颁下黄榜,三界开始对他们展开肃清。短短百年内,她的族人被屠杀殆尽,只剩下她一人。她是被十夜偷藏、仅剩的一颗龙蛋孵化而成。然就算是这样,她也受到了诅咒,失去了天生御风飞行的能力。她现在之所以能在空中驰骋,也全靠十夜铸造的法器,借势而为。

西天黄榜一旦祭出,从无空落,照理来说,从西天发布黄榜之日起,对往生六道的肃清就应该开始。但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任何动静。直到千百年过去,所有人都说,西天黄榜只是一个传说,西天根本没有要与往生六道为敌的意思。就连鬼母都放下了戒备。整个六道之中,只有十夜还记得这件事情。

但袭臣也很明白,十夜要的肯定也不是一纸黄榜。他要的,是以黄榜为媒介,去到西天佛陀之境。也就是说,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婆罗门,也不是太霄,更不是鬼狱。

当一个人有了宏大的目标,那么横梗在他眼前的小小绊脚石,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了。因为一时的忍耐、委屈都不是问题,那都是通往成功路上必要的垫脚石。就算偶尔硌脚,也无关大局。

十夜拿着银钎,挑动灯芯,火光跳动,屋内亮堂不少。

火光映照在他面上,鬓边的金色流云愈发璀璨。而隐藏在黑暗中的红莲也不甘示弱,流露出一抹诡异的血红,与高贵的流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半温文尔雅,一半阴狠毒辣。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出现在同一张脸上,愈发衬得他神秘莫测,妖丽无边。

完)

与此同时,鬼域,婆罗门境。

鸠毣跪在祠堂中,已经整整三天。少年身姿依旧挺拔,跪得恭敬而顺从,没有一刻因无人而有所懈怠。

他看着祭坛上般若的画像,眉目里充满了恭敬和坚定。不管旁人对婆罗门主有多不屑和鄙夷,他似乎从没有怀疑过她的忠诚。也未有一刻怀疑过她是否会回来。

对他来说,不论门主回不回来,她永远都在他心里,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

祭坛上的烛火跳动着,三百年来未有变化,驻守的小侍卫打着哈欠劝鸠毣:“歇一歇吧,就算是太霄帝君让你罚跪于此,也没必要太当回事。毕竟婆罗门荒废许久,身段高傲如他,也断不会来查看。你这副虔诚模样,做给谁看呢?”

“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断不是婆罗门徒的行事法则。”

“哦……”小侍卫很漠然,听了内心毫无波澜。

鸠毣没有觉得对牛弹琴,反而循循善诱地继续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加入婆罗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