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金宣纸
连日里,襄城中莫名现出了些北地来的陌生客,常出没于各处闹市,一时间人心惊动,惶惶不安。
沈园。
郅毋疾和沈无言对坐于山塘畔,一地清凉。小厮在旁煎茶,正待水煮沸。
二人时隔多日,终于又歇下生意上的事情坐在一起。
可许多事情已有所不同了。
“听闻城里好几家匠作、酿酒、铸造、制陶,乃至裁衣铺子的老板,均与北地来人有了接触,说动他们往北霁去开拓商号。看来那边尤其对襄城这些颇需技艺的营生感兴趣”
沈无言轻嘲说,“世人皆知南境资源富饶,各类工艺历经几世仍精妙殊绝。西域和海上的国家甚至常常要越过北霁,来和我们谈合作。”
郅毋疾抚平袖口的褶皱,端坐于蒲团之上,“你我这么多年经营,自是清楚的很,说来不过几步,其一,窃我工艺,其二,掠我资源,最后,以为能釜底抽薪,坐收其利。”
他望着塘中水面几尾跃起的锦鲤,接着淡淡说道,“从襄城的生意人入手,也当真算是一步妙棋,商人趋利避害,立场在后,利益永高于顶,他们这是要从内部,瓦解襄城。”
沈无言连连哀叹,“你我明里暗里这些生意遍布海内,倒还好说,就算是襄城倒了,一时半会儿还有立足之地,故而这帮人不敢轻易从你和我这里做无用功。可那些偏安一隅的小商号,如今胃口大了,若想赚大钱,只能往人流更众的地方去。”
“静观其变,无非就是等着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后手。”
郅毋疾接过小厮递来的新茶,特意用今冬雪水烹煮,香气清冽四溢,二人之六识皆放松下来。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若是聪明人,必不会愿意自家商号仰他人鼻息而动。襄城,也不该是北边能觊觎的。”郅毋疾轻放下茶盏,成竹在胸似地弯了弯唇。
沈无言于对首冷眼瞧着,他这位朋友,背后的经世之材自是不在话下,让他偶尔觉得,蛰居于襄城是委屈了这人。如今又添了些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狠劲,偏生表露出的,仍是云淡风轻的那部分。
这样的男人,绝对吸引,但也绝对危险。
“你和玄昭怎么样了?两地间来回辗转多时,还未将她的心收服么?兄弟我当真是看不上你。”沈无言但凡说起此事,从来都是怒其不争的语气。他这个兄弟也算是有些阅历的,却半点自己在温柔乡里来去自如的手段都没学到,怎样说他亦说不动。
郅毋疾用帕子揩拭了下掌心,随口说道,“我意图挑拣一日子前去绛朱轩求娶,我想,这是现下解救她与北地纠缠最好的法子。”
“你说什么?!”
沈无言一时不知是该詈骂他太不懂情趣,还是斥责他把如此大事当儿戏,婚姻之事,又不是沙盘演兵。
真是商人做派。
“北边瞧她声名在外,区区弱女子掌控着最核心的盐脉,又形单影只极好控制,你想通过娶她的方式,让她即刻找到个不可小觑的靠山,让北霁不敢轻易动作,听上去是个不错的法子。可玄昭那个性子,是会因为生意场上的困局,而委身他人的人么?我虽一心想撮合你们,可从前绛朱轩刚起势时,她便丝毫不想借燕馆之力。”
沈无言分析的条分缕析,皆是实话。
郅毋疾并未驳斥,只是托出原委,“可无论如何,以我对她的了解,她长久的留在襄城,才最为安全。成婚之后,盐矿之事便不必她全权出面,她仍可以理会她的糕饼生意和白事铺子,有我在前面挡着,这襄城之中,南北两境,谁还会轻易来拿捏燕馆之主的夫人。”
沈无言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他见惯风月中事,突然觉得比起两情相悦,先有桩姻缘,再慢慢过日子相处,谁又知道会不会成别人口中的佳话。
“不错不错,你既已决定,兄弟定会鼎力支持,咱的乐呵日子自然是长久的要过下去的,管他什么北霁、西霁,东霁,要想襄城,还得问问这里姓谁。”
沈无言笑骂一阵,而后想起些什么,突然认真起来。
“不过此事,你需得好好和她说说,有什么需要我,或者我家老夫人出面的,只管提。”
想起那小妮子的性子,郅毋疾恐怕还得吃点瘪。
*
清晨,天尚未亮,郅毋疾一人在燕馆的书房,翻出当年给窦氏收殓时的旧物,那幅窦初云绘给缪玄昭的肖像。
灯盏下细细相看,她自然是变了,又好似没有变。
他没有见过那时的她。可单看这幅卧倒在山石上的肖像,恣意,却不是全然恣意,倔强,却又不敢彻底不顾周围的眼光。
她的卧倒是微微收敛的,尚存几分世家闺秀惯有的自持,神情却分明更向往头顶那簇慷慨的日光。
他放下卷轴,细致地一点点收拣好。又摊开一方碎金宣,用镇纸铺展,拾起笔架上一支专写小楷的小狼毫。
思忖近半个时辰,难以落笔。
又搁下笔,往堂外的连廊上来回踱步,晨间花叶上挂着的露珠,悄悄随着一庭暖意消失不见。
快至日中,太阳近乎悬至头顶,他觉得时间不可就此耽搁下去,连忙回到了书案前。
“星汉咫尺,金风玉露;稽首白头,书向鸿笺······”
一上午本思虑了许多长篇累牍,繁文缛句,真正执笔时又变成了寥寥数行。
也许清淡,却余韵悠长。
郅毋疾一时出神,竟然无端开始想象他们结为夫妇后的生活。
即便现在,她还不够爱,但他们会有漫长的一生。他会让缪玄昭知道,她的选择没有错。
他们会是大千世界里无数普通的小夫妻中的一对,想来白头到老并不困难。
甚至还未来得及吃午膳,他便让菖蒲带着几个仆役把一众带去绛朱轩的物什在箱奁中收拣好。
他备了许多东西,不知道她究竟喜欢那些,便将可能合心意的,都备下了。
他还于书房中收拾出近些年所有在海内各处的地契,涉及的田产t、商铺、居宅,大大小小,罗列成册,还命菖蒲根据所有的单契,书写了一份清单,一并收拾在那枚黄花梨木的盒子之中。
他想要缪玄昭完全的信任。至于缪玄昭,他也完全能相信,他们能一同打理好在襄城的家。
“家主,涉及各项物什的箱子一共十八具。绸缎、器用、首饰、足金的金饼、丝帛、上好的黄宣、大小羊毫,白山的药材,各式前朝和上古机巧收藏,书房中特意挑出的几幅大家绢本、纸本书画,皆估值过千两白银。”
菖蒲一面翻着账册勾画清点,对着郅毋疾一一回禀,“可有什么缺漏的,我再去补。”
“足矣,虽然早知道想要很多很多的钱财以安心。可若是我硬塞给她的,我真怕她拒绝我,再将我打发出去。”郅毋疾说时,竟有些寻常人家初经人事小郎君的羞赧。
“就这些吧,差人预备送去绛朱轩,务必要细心些,别磕碰了。”
“菖蒲明白。”菖蒲在一旁瞧着郅毋疾这般神情做派,自是诧异,当真是万年枯木逢春,教人格外欣慰。这一次定要替主子办好这件事。
“汀兰,你是女子,可觉得这些有什么不妥?”郅毋疾一面各处仔细确认,又小心翼翼的问询身后的婢女。
“家主,如今我方才知道,嫁给你的女子,定是这天下最幸福的人了!玄姑娘一定会喜欢的。”
汀兰瞧见郅毋疾一早上自己在房中,收拣出这一院子的礼物,终于欲行嫁娶,心中百感交集,她的主子,终于不是孤家寡人了。
而郅毋疾,也无意中流露出些孩童般质拙的笑容,是久未有过的开怀与满足。
“替我备轺车,即刻往绛朱轩去。”郅毋疾有些急迫的招呼着,又在卧房中仔细寻出几件颇为惹眼的衣裳并冠饰。
他一贯是不曾在这些事情上过多着意,可今日是人生大事,他想在缪玄昭面前有个尚佳的印象,经年后想起,仍觉得是赏心乐事。
轺车四面开敞,尤为轻便却不失华贵。郅毋疾收敛好婚书于袖中,一身华服于轺车中端坐,有些郑重,亦有些不自主的拘谨。
襄阳城中往来熙攘,燕馆去绛朱轩又是最喧闹的一段路。
路上往来的燕客庶民,瞧见燕馆家主郅毋疾上车出街,皆在道旁驻足探看。这郅毋疾从来是风神秀澈,气质又格外清淡温雅,自是襄城中许多待字闺中的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郅毋疾为了躲过来往的注目,身子斜卧,身披毛氅,一手撑在侧额,正佯作阖目养神。
郅毋疾今日着装颇为惹眼,又兼及车驾前后贯穿长街的箱奁无数,众人皆好奇,这位襄城中赫赫有名的名商大贾,究竟意图何为。
亟至车驾停在绛朱轩对街,郅毋疾款款下了马车,踏进绛朱轩的门槛,一众小厮在后首将众多箱奁从担子上卸下。
这郅家家主打扮的甚是夺人眼球,雾色襌衣内着束高系腰天青色襦袍,腰侧打了两处络子,系着两枚通体无瑕的白玉蝉佩,发顶束着鎏银镂空冠,披下两根淡青色缎带,衬得脖颈修长。
路旁的人皆目不转睛,瞧着男人下车行步时宽肩细腰,襌衣随风起落,风姿出尘如天外来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