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蒋四”看着床上更假的“蒋四”,情不自禁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却发现没有胡子可摸,只能拍了拍胸口,欣赏一会自己的杰作。
接着,他将棉被给假蒋四盖好,便再次大摇大摆地从后门出了合院。
第二日,鸿胪寺的人迟迟不见蒋四踪影,到蒋家寻人。蒋母便道,蒋四患了严重的风寒,卧床不起,根本当不了差。
鸿胪寺的面面相觑,只能当蒋四告病,其中细节,不在话下。
神不知鬼不觉,真蒋四已经进了大理寺中。
***
却说几人离开后,舒慈在床上坐不住,左思右想,仍觉二十年前的真相与今日种种脱不了干系,便跳了起来。
她从大理寺带回来的案卷被烟霞客摆放在唯一的那张书桌上。枯叶一般的案卷,已经被染得血迹斑斑。
第一页,正是此案的要略,她先前已经读过。第二页,却不似以往的案卷,不是犯人自述,而是主理此案的官员所撰写的记录。
只见“主理”那一行写着“杜谌义”三个大字,已经被一大团血迹染红。
虽感觉奇怪,她继续往下读——
吴青秀,长安画师,原籍洛阳,年三十五。其父从吴道子学。天和四十六年初,天仁寺为迎嘉阳公主,扩建寺院,延其作壁画。其欲仿吴道子作《地狱变相图》。屡试不得其法,自忖佛理未精,故难成图。因缘际会,识沙门松丹云于寺中,共参佛义。其言,未见地狱,何以绘地狱?欲画地狱,须入地狱。遂从邪道仪轨,以儒生头颅、高僧舍利、道士心脏作引,后被大理寺、高僧(此处名字被人后用墨水遮盖)、真人烟霞客所擒,自觉无望,自尽于天仁寺。
再往后翻,便没有更多的记录了。
难怪,烟霞客如此肯定吴青秀已经死了。舒慈心道,原是吴青秀正是被他们抓了,或许正是在他面前自尽的。因此,此案卷中也没有犯人自述,只留下了杜大人的手记。
可是,为何与他们一道查案的高僧名字被涂抹了呢?在骊山娘娘的记忆中,与他们一道破案的就是觉顺、觉慧二人,难道这两人中有人的名字不能提?
还有,这《地狱变相图》又是什么意思?这记录也不清楚,“以儒生头颅、高僧舍利、道士心脏作引”之后呢,这三样东西集齐之后,难道真的能使人间变作地狱,那金身佛里面到底是什么妖物?这件事又和松丹云有什么关系?嘉阳公主二十年前亦在天仁寺修行,难道她也与此案有关?
要搞清楚这许多问题,或许只有与吴青秀本人才能问个清楚了。
她抓着案卷又坐回床边,破罐子破摔,闭上眼睛,希望再次在梦中与此人会上一会。
***
可这一次,她睡得梦见了烟霞客被狼人阿达一道戳穿了心脏,慧空的尸体被人一把火烧出了设立,最后见到被割下脑袋的儒生成了杜月恒……她坠入了一个幽深黑暗的梦境,却迟迟不见发出金色柔光的天仁寺讲经堂,更没有梦到吴青秀。
直到夕阳西沉,暮鼓敲响,她才被三宝、敖瑞叫醒。
三宝和敖瑞来不及关心她满头的虚汗,只赶紧将今日抓获蒋四一事与她道来。
听蒋四已被关押在大理寺中,舒慈输了口气,方才梦中留在心中忧郁的乌云散去,心中大喜,立刻又跳起来,欲往大理寺而去。
三宝却泄气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忍不住唉声叹气道:“阿慈,你先别急。烟霞客正在审问他呢。可是,那蒋四嘴硬得很,已经一个下午了,愣是一个字没说。”
敖瑞也道:“不仅什么都没说,还责怪我我们大理寺来——说什么无凭无据,就将他抓了起来,他开始一介良民,绝不怕我们官吏酷刑!我们连他一根手指头都还没动呢!”
当然将他打晕后,“暗度陈仓”之计就按下不提了吧。
“你见到杜月恒时,他可有说为何要抓蒋四?”
三宝摇摇头,“和你被关押时不一样,杜月恒的牢房前足足有四个人盯着他,我跟他没有一点说话的机会,捉蒋四这几个字还是他想办法说的呢。”
舒慈苦笑,神策军这是将杜月恒当做重刑犯对待,但反倒更加说明蒋四关键。
三宝又叹气道:“还真让李元信说中了——定是那蒋四审问中发现他们根本没有证据,更不知为何要将他捉起来,因此才有底气与我们叫板。”
舒慈眼睛一转,又问:“你们打听过没有,蒋四这人有没有什么弱点?”
三宝与敖瑞面面相觑,一个道:“虽然这人狡猾得很,我看他倒是很看重父母——他临走的时候还要留一封书信给家人。”
另一个道:“这人特别胆小,我是狗啊,我与人对视的时候,可以感到谁是真怕我,谁不怕。”敖瑞挠挠头,“比如阿慈姐你,你是真不怕。杜兄也不怕。但是这个蒋四,他怕得不得了!还有,一般人看见狗变成人,不是都会喊‘妖怪啊!’但他喊的是‘见鬼了’!”
舒慈若有所思,道:“既是如此,那就兵不厌诈,那就再用一次‘暗度陈仓’。”
***
蒋四的牢房在大理寺最深处。
大理寺的牢房用的是砖墙夯土,墙厚二尺,用的是黄泥混麦稭夯筑,墙角早就生出了一大片霉斑。壁嵌油盏,用的油料劣质,亮光忽明忽暗。铁门外,隐隐传来哭喊声,尖叫声,喊冤声,还有手镣脚镣撞击铁门、摩擦地砖的声音。
蒋四缩在墙角的一堆蒲草上,紧紧抱着怀里的行囊。
烟霞客他们没有给他上手镣脚镣,这让他更加确定——大理寺的抓他,根本没有证据,只要他坚持,一定会有人来救他。他忍不住发起抖来,若那些人不来,他难道就要在此处了却余生了吗?
他一天没吃东西,正是担心有人在饭菜中下毒,毕竟他知道这么多东西,与其救他,不如杀人灭口来得方便。
想到此处,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扑到铁门上,大喊道:“狗官们!放我出去!大唐还有没有王法!抓人要将道理啊!”
他这一喊叫,带起了其他牢房内各式各样的声音,唯独没有人回应他——这里的官差已经习惯了。
他泄气地又缩回蒲草上,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他只知道夜已经深了,月光从砖墙上的气窗照了进来。又饿又累,他眯起眼睛,靠在墙角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哐当!”
铁门被人一脚踢开,惊得蒋四一个哆嗦。他睁开眼,墙上的油灯已经燃尽了,只有月光隐隐约约地将眼前的情景照亮。
眼前是一个人,不,那不能称之为一个人。
脖颈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他的头不知去哪里了,只剩下一个空落落一个洞。
“……蒋四……”
不知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兴许是从那洞里,他叫着他的名字。
“啊!!鬼!!鬼啊!!”
蒋四吓破了胆,两腿乱蹬,“杜大人!我我……你知道了?你这是来寻我了?”
说着,他扑通一声跪在无头人跟前,痛哭流涕。
“杜大人……小的错了……是小的害得你成了这样……但小的也有苦衷啊……”
舒慈、烟霞客、三宝、敖瑞、李元信正躲在铁门外,请烟霞客用障眼法是舒慈的主意,她本想着变个鬼出来吓一吓蒋四,却没想到连杜月升的事情他也自己招了,众人不觉有意外之喜,纷纷交换了个惊讶的眼色。
蒋四还在里面嚎啕大哭道:“那茀夜的使节许我事成之后,封我当茀夜的宰相——你也知道,我在大唐考取功名无望,为了让我父母脸上有光,我这才信了他们的鬼话……我……我有罪啊!”
正哭着,那无头人“噗”地一声不见了,从门外又走进来一个男人。
他满脸是血,血流如注,看不清他的长相,只有一双死人一般的黑漆漆,空洞又无神的眼睛瞪着他。
“蒋四……”
“啊……啊!”
蒋四吓得往后乱爬,“小杜大人!你……你怎么了……”
“我……我死了……”
“杜月恒”一边说,伸出右手来抓蒋四,“他们砍了我的手……截了我的手筋……就为了折磨我……”
他又举起左手掌,上面是一个贯穿的洞,伤口刚刚长好,还可以看见血迹。
“啊!!”蒋四爬到墙角,“小杜大人……我错了……”
“就为了让我屈打成招……逼我说我是茀夜的细作!”“杜月恒”愤怒道,又哀求一般对蒋四道,“蒋四,你知道,我不是的……”
“您不是,”蒋四彻底崩溃了,整个头埋进蒲草堆里,不敢回过头来看“杜月恒”一眼,“我才是……我才是啊!!”
“小杜大人,我又罪……可是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那日问我是否见过松丹云啊!您明明看出来这个松丹云不是真正的松丹云大师,为何要来问我啊!
“您问了我,我就只能告诉茀夜那些人,您这才被抓的啊……呜呜……您就放过我吧……我也是有苦衷的啊……”
“您和您兄长一样,既然看出来了,就不该让我知道啊……”
大门再次“砰”地一声被打开,这次闯进来的是李元信。
“好你个蒋四,”李元信虽是有几分得意,但仍是沉声威严道,“方才狱卒听你在牢房里叽叽喳喳,原来是受不了良心折磨,全部招了啊!”
蒋四这才回过神来,泪眼模糊,这牢房中哪里还有什么无头人、杜月恒啊?
“来人啊!”
李元信大喝一声,三宝和敖瑞冲了进来。
“给我带到审讯室!从实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