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小阮,我们,来一场决战。”
可是师尊,你怎么打得过我呀?你的伤口已被我的紫气缭绕,你的生命和灵力都流动到我的指尖。
师尊,我的师尊。我与你,来战!
……
师尊,果然很强。
只有和他正面迎上时,阮含星才感受到所谓剑圣的真实力量。
如今的她,无论是因为什么手段什么方法,聆仙柏和瑶山石的灵力也好、千百修士的寿命也好、她的五年苦修也罢,总之,这些力量已将她供养至日盈大成,她半步地黄,近似半仙!就算她还没完全驯服这些力量,但起码,拥有了。
何况此刻,她还在源源不断,侵蚀着朝珩的寿命和力量。
所以,方才杀五族巨蛇多么轻易啊。他们看似强大,却是脆弱的小虫子,她只不过悄悄埋伏了剑化的线,再稍微震了震灵力,便把这些外强中干、自以为是的家伙割成了血水肉块。
元清霜,堂堂蛇族之王,又如何?也不还是,被她与师尊联手杀死。
她感觉自己体内翻涌的灵力已经濒临肉身能抵达的上限,手上再挤不出半分灵力来,可她刚才拼力一博,剑尖凝出那逼近半仙的力量朝他而去时,他竟然能以万古夜抵挡住。
那玄扇展开后,被她的剑尖刺穿,而他扇随掌动,万古夜瞬间又变成一把玄色燃烧的长剑,继续抵挡住剑尖的攻势。
冰与火,蛇与凤,剑尖与剑身,在那片天之下激荡起旷古的清鸣。
在消散不去的血雾中,人们似乎看见邪诡的墨色巨蟒盘云啸天,金色的竖瞳燃烧着无穷的火焰,而那火焰里,又有展垂天之翼的九霄凤凰飞来,映日流光,融于灼灼火焰里,而它翅上璨璨金羽,又为墨蛇的鳞片渡上一层华贵冶艳的光华。
忽然的,又变成两道影子,玄衣紫影,如星之剑,如火之剑,招招迅疾,穷追不舍。不知是谁的灵力迸出,大风四起,卷得周围空气皆如深渊漩涡,似一片雾雪茫茫窥不尽,只窥得烈火倏燃,撞上寒光剪影,碰撞出无数声巨响。
结界之内,成了诸人解不了的剑阵、看不透的战局。
天越来越暗,似有浓云忽来,遮蔽了太阳。而她与他,才是这暗色里、雾气中最炽热的光。
战局之中,她看见那深青色诡异的花纹颜色越来越深,直到变成墨色,爬满他的颈、他的半边脸颊,俊朗与恐怖交织。
无人能介入她与他的这场战争。而在炸裂之声里,恍惚之间,她听他开口,轻声问她:“都是假的么?”
她不解,“什么?”
他问:“其实自从青雀法会之后,我一直都想问这些话。我想问,从前种种,你表现的种种,都是假的么?
我们一同去的那些地方,一同做过的事,你的开心、你的触动、你的悲伤、你的愤怒,那些,都是假的么?我一直在想,我们在山下经历的种种如此真实,你的笑容、你的泪水都是那么的真实,为什么此时此刻,我却觉得你如此的不真实?
在明棠村,我们一同做的那些琐事,你和他们的相处那样融洽,你脸上也是露出过开心的笑容的,那些是假的么?在瑶水镇,你听见杨九姑的倾诉,你愿意为她去杀秦克俭,你愿意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普通人完成她的遗愿,在你问我‘你可以么’时,你的眼睛也曾为他人的生命而燃烧而不平过。
在那时,我曾感叹,含星,有着赤子之心,是多好的徒儿。那为什么,在对方吟时,你又是如此漠视生命?我反复在想,你手中的利刃、你体内的气息,是如何穿过她的脖颈,那时的你是怎样的表情、怎样的心情,你后悔过吗?”
……
今日,你将毒牙如此深深埋入我体内时。
我却似乎恍惚间看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除了这些,还有……
还有,我难以说出口的,那些问题,那些话。
你曾经为让我开心做一顿饭,弄得手上伤痕满满;你也曾因知我满头白发,在我身前哭得那样悲切;你也曾因我收了别的徒弟而难过伤心,在你回来的那个夜晚,我猜到你想要说什么。
那些话,还作数么?
这些话,是我的不敢听,不敢想,不敢说,不敢问。
闭上眼,回想起来的都是你在梁郡王府那个秋天那场落叶里的笑,是问仙盟你等我回去时眼角的泪,是你蒙着眼睛倒在我身前哭着的模样,是你在清梧峰锐利的说出那些话时的锋利眉眼,是望仙岛我们相认时那个拥抱。
小阮,你说,你要当我的唯一。
我也……
我也……
想当你的唯一。
当我回想起,宗门试炼时王筠之揩去你唇畔的血,那个晚上我找了你一夜却看见裴思星送你回小芳斋,当我想起遇春生在问仙盟亲口说心悦你。
我的心,怎么会被这些回忆的碎片反复浸泡地这样难受这样痛。
在人前,我有最不能将这些宣之于口的身份,我是你师,你是我徒。除此之外,我们曾经隐晦的情愫,横亘了十年春秋,还横亘了所谓的善恶之别。
含星,小阮,十七,阮婋。
原来。
情,是这样折磨人的东西。
所以,在我感到生命渐渐流失、手指渐渐无力时……
当你把那一把冰透的晶莹的、我送给你的、瑶池白雪做的剑,那把名为一镜星的剑,就这样,趁着我不注意的间隙,从剑尖,到剑身,插着没入我的胸口,刺开我的血肉,没入我的身心时——
小阮,我不痛了。
我只感到解脱。
……
就在这一瞬之间,万物无声,所有一切都似乎定格在此时。
只有她和他是这一切静中的动。
阮含星颤着手,擡着眸,金灿灿的竖瞳里充满着不规则的喧嚣的情绪——疯狂、兴奋、嗜血。这样冰冷的眼睛,凝视着眼前被刺伤的人,凝视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他微微放大的瞳孔、他渐急促的呼吸。
是的,这样的时刻,她的骨血里却竟然激荡起千重万重的兴奋,难以抑制的兴奋,让人想从喉中溢出尖叫和嘶吼的兴奋。这样前所未有的、刻骨铭心的灵魂的欢愉,胜过千百次的躯壳的缠绵。
她把剑插入了他的身体里。
那是她的师尊,那是她的少侠,那是她无限仰望过、喜欢过、为他笑过哭过的人,没有哪个时刻比此时此刻让她更觉得离他这样近,这样的近,她用剑插进他的身体,就像她的灵魂凿入他的灵魂里,她的手连着剑,她的剑连着他的血肉他的心。
这样深入、这样缠绵、这样绝望。
她压制住了他,此时此刻,他的性命、他的全部,都臣服在她的掌中、她的剑尖。
她仿佛在这危险境地,彻底拥有了他,吞噬了他。
她没有看其他人,但她知道其他人在看他们,他们在害怕、惊惧,他们不可置信,结界之外,他们有人撕心裂肺,他们喊“阿珩!”“小师叔!”“蛇女疯了,蛇女疯了!”“逆徒妖女!弑师逆天,罪不容诛!”
雨滴和血滴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慢慢黯淡,他的眼睫慢慢遮住琥珀光。
他倒下,她接住他,现在,换他倒在她的怀里。
天色尽被墨染,天尽头,风云搅弄,席卷成一个深渊漩涡,如一只旷古存在、跨越日月的眼。
传说,天生异相,乌云聚为神眼。
是上天,在审视即将升仙之人。
当人进入这漩涡之中,历经天劫,若成,则飞升化仙,若不成,则堕入荒道,或走火入魔,或身死道消。
他的灵力亦悉数汇聚她的身体中,她的经脉中,早就凝聚了超过日盈境的磅礴灵力,所以,她引来了这“神之眼”,迎来了飞身化仙的天劫。
他阖眸之前,好像擡手,想要做些什么。
阮含星没有明白。
她只是忽然觉得很茫然。
忽然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空了什么。
……仿佛有人给过她什么?
是,陈惟秋给过她什么,给过她一沓纸,说是从朝珩那里顺来的。陈惟秋偷东西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她偷来的是什么?
她茫然地从腰间抽出那些纸,有些已经被血染得的不成样子。
这些纸,原来是朝珩的信,是他没送回山上的信。
是江国那一句“师尊,回去给我写幅字”后得来的承诺的无数个回音。
那夜回去看到银松,她恨极了,和师尊冷战许久,因赌气,再也没看过他写来的信,更不知道他还有没送回来的信。
“含星吾徒,凉州春日鱼鲜,你必喜欢,待来年开春,随为师同去,为师知你钓技甚佳,钓它三五十条,为师来烤炸蒸煮皆可,乖徒可有想吃的?”
“昨夜见一圆石,想起你说这般圆石是水盘成的,于是尝试用御水决去盘旁边一方石,半时辰便犯困,看来人盘不行,需得河盘。或者,下次你试试?你定力好,应能试成,为师老矣。”
“宁州有神医说能治梦魇,我去请教了法子,原是一静心法诀,誊抄予你,你练练试试,睡不好,是天下第一恼人事,不能再拖。”
“许久未见回信,是否仍有不适?不日我便回山,徒儿勿虑……”
……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彼时得不到回应。
一时兴起,赶忙记下,总想待来日,若重归于好后,再带徒弟一同感受感受世间百般滋味。
他怕自己忘了。
天上好像下雨了,把纸上的墨渍晕开。
阮含星擡手,擦过一滴雨,却忽然想起方才朝珩亦擡手,擡手作何?
她擡头,凝视着那传说中的化仙天劫,那幽黑,旷阔,宛如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过了许久,久到像一座坐了千年的石像。
直到那雨的痕迹从脸颊滑落到下颌,她才明白。
哦……师尊,刚刚想擡手,擦去她的泪啊。
她忽横抱起朝珩,站了起来。
因着体型之差,显得有些滑稽,可没人在此刻会觉得滑稽。
风声烈烈,那深渊离她们越来越近。
她仰起脸,抱着他,决绝的,不留恋的,主动飞身入到那深渊。
她与他,共赴天劫。
……
……
地宫覆灭的第七年,不秋君问天机的第十二年,这一年,修界震荡。
有蛇族妖女,潜伏修界多年,于青雀法会暴露真面目,逃亡之际杀人无数,世家尤伤亡惨重。而后世家正派集结前往地宫除妖,却反被元清霜带领的蛇族趁虚而入侵占了家族或门派。
各门各派无数修士,丧生在那一日。
据说,妖女与地宫旧臣玉腰奴勾结,里应外合,攻打瑶山。后又与元清霜因种种原因,自相残杀,大败元清霜。再后,与旧师朝珩反目成仇,亦杀之。
妖女突破日盈境,迎来地黄天劫,携师朝珩共赴天劫,而后十年,再无二人踪迹。
蛇族无首,实力大减。最终,各派修士终于历经千辛万难,打败蛇族,夺回领地。
历经当年此劫,原本在地宫之难后恢复了许多元气的修界,又因死伤过多,再次变得沉寂。
再后来,秦家爆出十里清芳的丑闻,和几桩肮脏的陈年旧事,名声急转直下;遇家姐弟分别与裴家、秦家联姻;过了三年,裴家家主、瑶山首徒身染急病,久不出于人前,其继母遇夫人暂代家族事宜;问仙盟亦暂由遇家家主代盟主事,世家凋零,唯遇家一时声名显赫。
再两年,郑家家主得女名为长曦。长夜将明,曦照人间。
再两年,瑶山首座弟子变为不秋道君,不秋道君以《青叶歌》再度惊艳青雀法会,重回瑶山弟子剑修之冠。上官涵、芙菱先后闭关问道,清梧峰峰主由银松暂代峰主之位。
世人都知道清梧峰银松道君师承剑圣,使得一手好剑。而且银松道君为象鼩一族,能敏锐体察周围生灵的情绪。
而从身份上,他更与那为后人津津乐道的故事里的两位主角都离得极近。
有年轻的后生弟子曾问他,那一日,那旷世一战中的主角是怎样的情绪?
他们说,那妖女如此疯狂,可有正常人的喜怒哀乐?他们说,朝珩见亲手教起来的徒弟竟是蛇族妖孽,可是无比愤怒?他们说,正义的师父,邪恶的徒儿,师徒反目,互相残杀,他们可是恨毒了彼此?
银松不知道怎么说。
世上那么多形容,他描绘不出来。
他绞尽脑汁,才想了一句——
世上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